暮色漸沉,天邊只剩一抹暗紅的殘霞。
葉玄和曾柔、劉倩文、白玲一行人跟著秦水生,穿過秦家莊東頭一片稀疏的楊樹林,越走越偏僻。
腳下的土路坑窪不平,兩旁的人家漸漸稀少,越往裡走,房屋越顯破敗!
到了秦水生家門前,眾人都愣了愣,土坯房塌了一角,用幾根枯木勉強撐著,院門上的漆皮剝落殆盡,露出暗沉的木頭紋理。
院子裡連塊平整的石板都沒有,盡是坑窪的泥地,牆角堆著半捆乾柴,上面還沾著黴點,院裡更是雜草叢生。
僅有的兩間正房,窗戶紙破了好幾個洞,在晚風中瑟瑟作響,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黴味和草藥混雜的氣味。
秦水生搓著凍得發紅的手,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葉醫生,曾醫生啊,就、就這了。”他佝僂著背影推開屋門。
屋內光線昏暗,只有東牆一扇巴掌大的小窗,透進些許斜斜的日光,在泥地上投下一小片光斑。
土炕上堆著兩床打著補丁的舊被褥,一個婦人蜷縮在裡頭,身上蓋著一件破棉襖。
聽到動靜,她動了動,卻沒有起身。
葉玄目光掃過屋內,只能用四個字來形容,家徒四壁。
看得出來,為了治這病,這夫妻倆可謂是散盡了家財。
秦水生走到炕邊,聲音顫抖著,眼裡滿是急切:“媳婦兒,葉醫生來了,義診隊的葉醫生來了,給您看病了。”
那婦人這才慢慢轉過臉來,微光下,她的面容蠟黃枯槁,眼窩深陷,嘴唇乾裂起皮,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蒼老了許多。
她把臉埋進破棉襖裡,聲音悶啞,帶著濃重的羞恥感:“不看,我不看病。我這病看不好了,你們快回去吧。”
秦水生急得眼眶發紅,連忙上前拉住妻子的手:“媳婦,你怎麼能說這種話?這麼多年我們都熬過來了,現在葉醫生能過來給咱們看病,咱們就得乖乖配合。你放心,葉醫生的醫術不是那些江湖騙子能比的,他真的可以治好咱們的病。”
曾柔蹲在炕邊,語氣盡量放得柔和:“大姐,別這麼說,你這病並非無藥可治,只要你配合,一定可以治好的。這話倒是不假,現在的醫學發達了,治療這種病症,都不像舊社會那樣困難。”
女人猛地搖頭,聲音裡滿是絕望:“不看,不看,你們走吧,我們家真沒錢了。”
她並沒有聽進去,或者說她聽多了這種話,那些江湖郎中都是騙了她的錢,病卻一點沒治好。
劉倩文、葉玄他們相視一眼,顯然已經猜到了這個家庭為何如此破落,也明白他們是不相信任何人了。
秦水生雙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在炕前,淚水滾滾順著臉頰滾落:“媳婦兒,求你了,讓葉醫生看看吧,就這一次,最後一次了,我真的求你了!”
陳秀蓮側過身,背對著眾人,聲音哽咽:“水生,你別管我了,讓我死了吧,我不能再拖累你了。”
葉玄上前一步,伸手扶起秦水生,神色平靜:“秦兄弟,你先起來吧,讓我跟大姐說說。”
秦水生頓了一下,隨後緩緩起身。
葉玄看著縮在炕上的婦人,語氣平和:“大姐,你姓甚麼?怎麼稱呼?”
女人愣了愣,沒想到葉醫生會先問這個,她遲疑片刻,才低聲說道:“我姓陳,叫陳秀蓮。”
葉玄微微頷首,聲音依舊沉穩:“陳大姐,你放心,我們是義診隊,治病不花錢。秦書記他們也在這兒,你就放寬心吧。”
站在門口的秦守業連忙接話,語氣帶著幾分急切:“唉,水生媳婦,你放心,葉醫生他們是義診隊的,治病不花錢,你就配合葉醫生治療。人家能過來給咱們看病,咱們得感恩戴德,哪有把人往外推的道理?”
陳秀蓮身體微微一顫,咬著嘴唇不說話。
顯然葉玄的話起了作用,“不花錢”三個字,讓她的態度沒那麼強硬了。
“陳大姐,這病拖了不少年頭了吧?你身上除了瘙癢、潰爛,還經常腰部墜痛、月事不調,有時還發燒?”葉玄繼續說道,語氣就像在詢問普通的感冒。
陳秀蓮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驚愕,聲音都變了調:“你、你怎麼知道?”
葉玄淡淡一笑,語氣篤定:“望聞問切是中醫的基本功。你這病應該不是近幾年才得的,至少五年以上。”
此話一出,不僅陳秀蓮臉色大變,連站在一旁的秦水生都渾身一顫。
曾柔敏銳地察覺到不對,看向秦水生,輕聲詢問:“秦大哥,葉醫生說的對嗎?這病是不是很早以前就有了?”
秦水生張了張嘴,滿臉愧疚,嘆了一聲:“是我,都是我不好,是我傳染給她的。”
屋子裡安靜了下來,陳秀蓮把頭埋進被褥裡,不停抽泣。
秦守業皺著眉,語氣帶著幾分怒氣:“水生,我說你小子怎麼回事?你以前多老實一個孩子,又勤快又聽話,怎麼能做那種事情?現在好了,娶了媳婦回來,還把人給害了!”
秦水生低著頭,肩膀耷拉著,聲音沉悶:“秦書記,是我的錯,是我害了秀蓮。”
秦守業聞言也不忍多罵,只是嘆了一聲。
“是……是我害了水生。”卻在這時,陳秀蓮突然輕聲開口,聲音很輕,卻讓在場的人都為之一震。
秦水生猛地抬頭,急忙制止:“秀蓮,你胡說八道甚麼?”
陳秀蓮淚流滿面,肩膀微微聳動:“不,是我對不起你,是我害了你。這些年你替我扛著、瞞著,被全莊人戳脊梁骨,我心裡難受啊。”
葉玄跟曾柔他們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瞭然,看來這其中果然另有隱情。
秦水生紅了眼眶,聲音哽咽:“秀蓮,我是個男人,揹負點罵名算得了甚麼?可你一個女人,不該承受這一切。”
陳秀蓮擦了擦眼淚,眼神帶著決絕:“水生,我想好了,我這病怕是治不好了,我死之後,要還你一個清白,讓你堂堂正正做人。”
秦水生張了張嘴,想要說甚麼,卻話到嘴邊半個字都說不出來。
陳秀蓮深吸一口氣,聲音顫抖卻清晰:“葉醫生,事到如今,我也不瞞你們了。我……我以前是一個地主的填房。”
此話一出,眾人都倒吸一口涼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