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若不修,又如何再護她周全?如何再撐起巫族脊樑?
后土一眼看穿眾人心思,只輕輕一笑,語聲篤定如鍾:
“哥哥姐姐不必憂懼。縱使你們真走到盡頭,我也必親手接你們回來!”
“我能扛住這法門的焚魂之痛,你們,同樣可以。”
話音未落,十一雙眼睛齊齊亮起,如星火燎原——
“妹妹,快傳法!我們即刻開修!”
“絕不負此大道!”
“后土妹妹,貿然授法……截教大能,可會怪罪?”
眾人應下,卻又難免忐忑:這般至高法訣,豈是能隨意外傳的?
“諸位放心。”后土神色從容,字字清晰,“截教大能早已允諾我巫族歸附,此法亦親口許我廣授族人。”
她早與截教大能神念相契,對方非但未加阻攔,反欣然應允。
這一句落定,所有懸著的心,終於踏實落地。
有主家點頭,他們修得坦蕩,走得安心——再不必像偷師的賊,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於是,后土便在眾位祖巫屏息凝神的注視下,
將這卷《混沌神魔觀想法》親手傳予他們。
旋即,又將此法廣授全族巫眾。
至於其餘種族能否參悟、可否修持——那便不在巫族考量之內了。
此法一開,巫族必將勢如破竹,蒸蒸日上。
用不了多久,他們便能重拾昔日榮光,挺立於天地之間。
不過,這一次,他們無意逐鹿洪荒,更不圖稱尊做主。
只求族脈昌盛、根基穩固、薪火不熄,足矣。
如今的洪荒,早已無需血火爭鋒、非要撕出個至高主宰來。
那般你死我活的較量,既無意義,也顯多餘。
眼下洪荒以截教為宗,已是眾望所歸、水到渠成。
截教所展露的底蘊與氣魄,自會穩穩托起整片天地,越走越闊、越行越遠。
待得道基鑄牢、神魂淬透,縱然躍入更高界域,亦能立足生根、開枝散葉。
攻法初出,十一祖巫與萬千巫眾當場動容,心神劇震。
全文不過數語點撥,卻似有雷霆奔湧、星河倒懸之力。
“以意御神,依訣凝形——先在識海深處勾勒混沌大磨;繼而引魂入磨,千錘百煉。”
“肉身可塑,靈魂有質;唯神魂無形無相,須反覆鍛打,方成不朽之基。”
“此神魂一旦登峰造極,非但不遜洪荒元神,甚至可直追大道本源!”
“待其臻至化境,肉身自會應運而生,神形互養、陰陽同構——所謂祖巫真體,在此面前,不過初胚而已。”
字字如鍾,撞得十一祖巫心頭轟鳴。
從前巫族棄神修力,一直以為內煉一道,天生與己無緣。
直到今日才恍然醒悟:不是天道絕路,而是機緣未至;
不是功法難尋,而是截教尚未臨世。
如今得此驚世秘典,不止補全了巫族萬古缺憾,更鋪就一條通天大道——
神魂鑄鼎,肉身成器,內外雙修,終抵至境。
洪荒上下,再無一族、一教、一聖,堪與比肩。
那等神魂之威,竟可與大道共鳴、與天道角力……
單是想一想,便令人血脈賁張、脊骨發燙。
剎那間,整個巫族群情激昂,戰意如沸。
截教之強,果然深不可測!
連天道在它面前,都難逃被鎮壓的宿命——難怪被自家妹妹打得毫無還手之力。
眾人再無遲疑,紛紛盤坐於殿中,斂息靜氣。
雙目垂合,萬籟俱寂,唯餘心火微燃。
十一祖巫心境漸沉,如古井無波,澄澈如鏡。
此法第一關,不在力氣,而在定力;不靠蠻橫,全憑從容。
幽暗識海之中,他們悄然催動魂火,循著玄妙韻律徐徐運轉。
不多時,頭頂虛空中,一座座混沌大磨緩緩浮現,輪轉不息。
連下方巫眾,亦陸續映出各自大磨——色澤各異,氣息紛呈,縱是同胞兄弟,所凝之形亦各不相同。
只是巫眾起步遲緩,遠不及祖巫們迅捷凌厲。
就在十一祖巫持續觀想、神魂愈凝愈純之際——
忽地,每座大磨中央裂開一道幽邃旋渦,內裡翻湧著令人心悸的原始偉力。
他們沒有半分猶疑,身形一縱,如飛蛾撲火,直貫而入!
霎時間,刺目銀光炸裂,磅礴吸力席捲八方,頃刻將十一祖巫盡數吞沒。
那旋渦,並非來自虛空,而是從他們各自頭頂的大磨深處轟然迸發。
一陣天旋地轉,眾祖巫心頭猛然一沉,彷彿被無形巨掌攥住心神,黑暗如潮水般悄然退散。
眼前豁然鋪開的,是一片混沌未開的虛無之境——沒有晝夜更迭,不見上下四方,連“存在”本身都尚未凝形。置身其中,縱是頂天立地、撕裂蒼穹的祖巫,也頓覺自身渺如微塵,輕似遊絲。
轟隆——!
驚雷炸響,並非來自天外,而是自他們各自識海深處迸發!十一道震耳欲聾的轟鳴,幾乎同時在混沌虛空裡炸開。
寒意刺骨,直透骨髓;戰慄如電,瞬間竄遍四肢百骸。
靈魂竟不受控地劇烈震顫,彷彿下一息就要崩解離散。
只因混沌中央,赫然浮現出一座亙古巨磨——
通體幽暗如淵,吞光噬影,彷彿連“注視”都會被它無聲嚼碎。
磨身斑駁嶙峋,刻滿萬古風霜的裂痕與蝕痕,其上盤踞著數不清的太古兇獸:獠牙森然、利爪翻卷、雙目燃燒著原始暴戾……許多形貌,連祖巫見了也心頭一凜,從未得見。
轟!轟!轟!
巨磨巍然矗立,緩緩旋轉。
每一次碾動,天地法則都在哀鳴,萬物本源隨之剝落、消融、重歸混沌。
緊接著,一道道玄奧銘文憑空浮現,字字如刀,刻入神魂:
“混沌孕神磨,一轉滅萬靈……”
“以魂為薪,因磨而轉……”
“九轉登階,一轉一重天……”
十一祖巫神識齊震,皆親眼目睹此景。
魂魄止不住發顫,冷汗浸透元神。
此刻,他們終於徹悟后土先前為何反覆叮嚀、字字凝重——
若壓不住那深入骨髓的恐懼,若扛不住神磨碾魂、粉身碎骨再重聚的絕境之痛,這門道法,便註定與你無緣。
這般兇厲至極的修行之途,縱是盤古嫡血、撐天立地的祖巫,亦忍不住脊背發涼、心頭髮緊。
尚未真正承受碾壓,單是感知那股氣息,已叫人神魂俱顫、痛意先至。
可既然已踏進此地,若臨陣退縮,豈非連自家小妹都不如?
他們向來不是怯懦畏難之輩。
唯有咬牙挺進,掙脫桎梏,親手握緊這毀天滅地之力——
才能真正護住后土,托起整個巫族,讓它不墜、不熄、不止步。
雖已放下逐鹿洪荒之念,但既已歸附截教諸位大能,
便更要以實績讓那些高坐雲臺的大能們親眼看見:
巫族之志,不在爭鋒,而在淬鍊;不在稱霸,而在登峰。
念頭一定,十一祖巫再不遲疑,神魂如箭,直貫入那幽邃旋轉的混沌魔眼!
轟——!!!
魂入剎那,巨魔驟然加速!
無法言喻的劇痛,如億萬鋼針齊刺神核,又似千萬座山嶽同時坍塌壓來。
不過數息,首批投入的巫族魂光,盡數被碾作無形,散入混沌。
不知過了多久,
原地光影流轉,十一祖巫與一批率先完成初轉的巫族魂體,重新凝形而立。
周身瑞氣蒸騰,神光如瀑,魂質已躍升至嶄新境界,修為暴漲數倍不止。
他們緩緩睜眼,目光掃過自身,神情複雜難言。
方才那種徹底湮滅、歸於虛無的窒息感,至今仍在魂中餘震不息。
若是心性稍弱者,修此法不過三日,便會深陷恐懼泥沼,終其一生不敢再觀想神磨——
屆時,那磨自消,道自斷,永無寸進。
見哥哥姐姐們安然渡過第一轉,又見不少族人亦魂光凝實、蛻變為純正神魂,
后土眸中霎時湧起明亮笑意,臉頰微紅,歡喜幾乎要溢位來——
成了!巫族真能借這神魔之道,重鑄筋骨、再立洪荒!
他們不再逐鹿天下,卻仍要攀向巔峰;
不爭一時之名,只為扛住將來那場席捲天地的浩劫。
混沌神磨分作上下兩盤,盤面密佈太古兇獸浮雕,猙獰畢現,栩栩如生。
兩盤徐徐相向而旋,待萬千兇獸圖紋再度嚴絲合縫、首尾相銜之時——
便是第一轉功成。
后土凝望著眼前十一尊祖巫,眼底漾開一抹真切的歡喜,聲音清亮而溫潤:“恭賀諸位兄姊,第一轉已成!如今你們皆褪盡凡軀,凝就神魂真體,踏上了嶄新之境。”
話音未落,十一祖巫齊齊一震,臉上頓時綻開難以抑制的振奮與雀躍。
可當目光再度掠向頭頂那緩緩旋動的混沌大磨,脊背卻不由自主地繃緊,指尖微顫,呼吸也悄然滯了一瞬。
“小妹,這法門……當真駭人!”
祝融嗓音低沉,額角還沁著細汗,眉宇間殘留著未散的驚悸。
他性烈如火,乃巫族中最悍不畏死的一個——曾單拳裂山嶽,赤手撕兇獸,遇魔怪從不退半步,只管掄起拳頭,轟然砸過去便是!
可此刻面對那無聲碾壓、吞沒萬古的混沌大磨,心口竟泛起久違的寒意,連元神都在微微發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