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天皇……”軒轅喉頭一哽,“您妹妹拼死奔襲截教,不正是為了撕開這火雲洞的牢籠,讓您重獲自由?到那時,咱們不也一道掙脫枷鎖,重見青天?”
“對!等女媧娘娘踏破天道桎梏,手握堪比大道的偉力,咱們也能沾她的光,一併掙脫這火雲洞的束縛!”
“可不是嘛,天皇——咱們這哪是在幫她?分明是在救自己啊!”
聽老友們如此直言,伏羲眉峰微蹙,久久未語。
他們沒說錯。
妹妹女媧拼死來救自己,順帶也替這群蟄伏千載的老兄弟撕開一道生門。
這一搏,本就是同命共運。
可他們只能暗中向女媧灌注本源——若敢明目張膽護送她直闖截教金鰲島,天道必降雷霆之怒。
那是赤裸裸的違逆,天道絕不會容。
他喉結微動,終是緩緩頷首:“好。”
其餘三皇五帝齊齊應聲,掌心泛起古樸輝光,浩蕩本源如江河奔湧,盡數匯入女媧殘魂之中。
伏羲卻已油盡燈枯,本源十去其九,再強行輸送,只會燃盡精血、焚燬元神,落得形神俱滅。
他只得盤坐調息,爭分奪秒重聚一絲生機。
而此刻,女媧抹淨面頰淚痕,腳步未停,仍朝著截教方向踽踽獨行。
她清楚哥哥已所剩無幾,卻仍咬牙為她續命——那份灼燙的託付,壓得她心口發顫。
可她不能退,更不能垮。
殘魂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崩解,這一次,潰散之速竟比先前快了十倍不止。
洪荒天道的壓制愈發狂暴:雖未再劈下天罰,卻如一張無形巨網,裹挾著萬鈞之力,狠狠將她往後拽。
蒼穹之上,彷彿懸著一隻遮天蔽日的巨掌,每一次推搡,都讓她踉蹌欲倒。
可她依舊挺直脊樑,一步,又一步,踏碎虛空,踏裂風霜。
就在那縷殘魂即將煙消雲散之際——七道溫潤卻磅礴的光束,倏然貫入她體內。
女媧身形一頓,旋即瞭然:是三皇五帝在聯手渡力。
她也立刻明白,哥哥伏羲定在竭力恢復,暫無法出手。
心頭微松,意志卻如淬火玄鐵,愈鍛愈堅。
她終於徹悟——真正橫亙於前的,唯有天道,以及自己那尚存猶疑的一念。
既已擇路,便不容動搖;哪怕此路嶙峋如刃,家人亦當是盾,而非枷鎖。
若連至親都成了絆腳石,那便不配稱家人。
而伏羲,從來不是那樣的人。
所以,她決不能讓他們白耗心血、白燃本源。
此刻她揹負的,不只是自己的生死,更是哥哥伏羲的孤勇,是三皇五帝沉寂萬載後託付的全部希望。
她轉身,朝火雲洞方向深深一揖。
山風拂過,洞中忽有漣漪輕漾——那正是老友們無聲的回應。
女媧直起身,目光如刃,再度邁步向前。
……
紫霄宮內,鴻鈞靜立雲臺,神色早已淡漠如水。
女媧憑一縷殘魂,硬是走了數萬年。
天道傾瀉的烈焰、雷罡、濁浪……全衝著魂魄而來,招招致命。
可她早已本源盡失,只剩一點不滅執念,在天地夾縫裡硬生生鑿出一條血路。
萬里?億裡?無量?
她靠雙腳,走出了整個洪荒都不敢想的距離。
這份韌勁,連他鴻鈞道祖,也自愧弗如。
洪荒上下,無人能及。
鴻鈞垂眸,指尖輕叩玉案。
他忽然覺得,天道那一套森嚴律令,或許真有些僵了。
……
崑崙山巔,元始天尊遙望洪荒長空,目光久久停駐在那道單薄卻不可摧折的身影上。
“原來,跟腳與根骨,真未必框得住一個人的盡頭。”
早先見截教門人逆流而上,他心中已有鬆動;
如今再看女媧這般踏碎虛空、以命爭命,他終於徹悟——
自己座下十二金仙,縱為翹楚,最強者也不過準聖中期。
而眼前這道殘影,卻讓整個洪荒,重新記住了甚麼叫“人定勝天”。
比起截教弟子,他們的出身底蘊不知高出多少籌。
可偏偏被自身侷限捆得太緊。
個個認定根腳才是洪荒立身之本,是不可撼動的根基。
於是懈怠了苦修,疏於閉關,懶於磨礪。
結果闡教弟子明明有衝上更高境界的資質,
卻因過分倚賴出身,早早鬆了心絃,斷了精進之念。
長此以往,等截教眾徒重臨洪荒之日,
怕是連一隅立足之地,都要被擠得乾乾淨淨。
更關鍵的是,這些弟子身上,壓根沒有女媧那般磐石不移的意志。
若真有她這等百折不撓的骨氣,何至於至今困守原地?
就連他這位師尊,亦未能免俗。
在盤古三清之中,
他向來最得意自己的出身——
盤古元神所化,這份先天資稟,確實足以傲視萬靈。
可他早已忘了:修行路上,根腳只是階梯,不是牢籠;
它託人登高,卻不替人邁步。
若心無攀峰之志,縱是混沌神魔轉世,也不過是空負一副好皮囊。
闡教,便是活生生的例證。
女媧的一舉一動,他都看在眼裡。
也終於看清自己門下風氣之病,已深入骨髓。
可這積弊,當真改得過來嗎?
億萬載下來,弟子們早把“出身決定一切”刻進了魂裡,
鬥志被消磨殆盡,只餘下對血脈的盲目迷信。
扭轉,談何容易……
首陽山中,老子凝望著玄都,輕輕一嘆。
膝下唯此一徒,卻心比天高,志凌雲霄。
甚至早已淡忘了自己本是人族出身。
雖將“清靜無為、絕情寡慾”踐行得滴水不漏,
可這般枯寂如灰的狀態,真的算得上正途嗎?
再望女媧那挺直如劍的背影,哪怕他素來無喜無悲、無執無求,
胸中仍不由掀起驚濤駭浪。
洪荒天地間,或許唯有這般咬定青山不放鬆的人,
才配真正登臨至高之境。
西方極樂,接引、準提雙目圓睜,瞳孔微顫。
洪荒竟真有人敢直面天道、逆流而上——
而且是個女子!
縱是他們二聖,亦不禁心頭震慄:換作自己,未必有此膽魄。
此時,仍在前行的女媧,體內本源再度枯竭。
三皇五帝殘存的本源之力,又一次呼嘯而至,匯入她血脈。
她一步未停,繼續向前。
這一次,不過數十年光景,七位大能傾盡所有補給的本源,又耗盡了。
七位至強者合力支撐,尚且如此吃力,足見天道設下的阻礙,已強橫到何等地步。
可前路,仍有三成多未走完。
顯然,天道已決意攔下她——
再讓她走下去,天道威嚴,怕是要碎成齏粉。
火雲洞內,三皇五帝氣息萎頓,盤坐於地,調息不止。
可本源幾近枯竭,臉色灰白如紙。
“是我拖累了諸位老友啊!”
伏羲望著一張張蒼老疲憊的面孔,滿眼痛楚與自責。
“哈哈,天皇!你可是三皇五帝之首,何時也學起婦人垂淚來了?”
“對!既已拔劍向天,那就戰到最後一息!”
“天道囚我萬古,今日,該輪到我們掀它的棋盤了!”
眾人雖虛弱不堪,眉宇間卻燃著灼灼烈焰。
無盡歲月以來,他們低頭順從,俯首聽命,
今日,終於踏出了那一步——那一步,他們曾想都不敢想。
此刻心中唯有一腔熱血,唯有一往無前。
天道若不仁,反了它,又有何妨?
伏羲仰天長笑:“罷了罷了,服了你們!既然如此,兄弟們——死而無憾!”
“如今人族英才輩出,危難關頭,
那三位人祖,哪怕只是準聖,也必能撐起一方天地!”
話音落下,其餘三皇五帝眼中齊齊迸出光芒。
“死而無憾!”
念頭一定,便要將畢生本源、精血、元神,盡數灌入女媧體內。
他們,早已抱定赴死之心。
就在這一刻,洪荒蒼穹驟然撕裂,一股令萬靈窒息的偉力轟然降臨!
天地猛然一顫,九霄之上炸開滾滾雷音,似天鼓擂動,又似大道悲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