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弟子,太可怕了。
“諸位愛卿,”昊天揚聲開口,語氣竭力沉穩,“天庭雖暫失頂尖戰力,卻並非絕路。只要潛心向道,終有厚積薄發之時!”
“我天庭,必能再攀高峰!”
眾仙神垂首聽著,臉上卻難掩苦澀。
這話聽著像鼓勁,細品卻似鈍刀割肉——他們根腳擺在那兒,若無逆天機緣,靠苦修?百年千年也不過原地打轉。
就算僥倖衝上太乙金仙,站在截教弟子面前,怕連當背景板的資格都沒有。
昊天瞥見眾人神情,輕輕搖頭。
這些人的底子,他豈會不知?想躍階?難如登天。
可話,總得說下去啊……
就在此時,殿前忽有一道身影緩步而出。
此人銀髮如雪,面若嬰孩,舉手投足間透著超然出塵的氣度。
可那眉眼彎彎、笑意盈盈的模樣,卻分明裹著一層滴水不漏的老練與圓融。
他朝昊天深深一揖,嗓音沉穩而恭謹:“陛下,老臣觀截教如今聲勢浩蕩,氣焰直衝雲霄,必有萬千洪荒生靈爭先恐後奔赴門下。”
“我天庭承天地正統而立,本是洪荒至高之權柄所在。”
“可眼下天道已默許截教存續,更未加斥責四方來投——這便是鬆了口風,開了門戶。”
“若我天庭此時順勢遞上誠意,縱使截教不肯結盟,暫且依附其勢,也未必不可。”
“如此一來,或可承其餘蔭,得授幾卷直指大道的真傳秘法。”
昊天聽著,面色一點一點沉下去,像烏雲壓城,連殿內燭火都似黯了幾分。
太白金星這話,明擺著要天庭低頭伏低,向截教俯首稱臣。
甚至不惜以附庸之姿,換幾縷修行機緣。
那他這個三界共尊的天帝,豈非成了個空架子?臉面何存?威嚴何在?
“夠了!”昊天冷聲截斷,“我天庭縱然勢弱,也不屑如螻蟻般攀附他人!爾等將朕置於何地?!”
太白金星卻毫無懼色,腰桿挺得筆直,聲音愈發沉著:“老臣斗膽直言——此刻若還死守顏面,天庭永無翻身之日!”
話音未落,滿殿散修仙神齊刷刷跪倒,額頭觸地,聲浪如潮:“請陛下明斷!”
昊天臉色鐵青,喉結微動,一時竟無言以對。
這哪是進諫,分明是逼宮。
這些仙神,是他耗盡心力招攬、安撫、籠絡而來;可暗中覬覦這天帝寶座的,何止一人?
人教老子早有意推玄都登位;
闡教雲中子常年駐守崑崙,目光如鷹隼般盯緊凌霄;
西方彌勒更是笑吟吟盤坐蓮臺,靜待時機……
天庭根基尚淺,四面皆敵。
人族諸教林立,大能輩出,實力早已凌駕天庭之上;
其餘古族、妖庭、隱世大能,哪個不是底蘊深厚、威震一方?
若再不借勢而起,怕不出百年,便要被洪荒洪流衝得渣都不剩。
他長長吐出一口氣,肩頭彷彿卸下了千鈞重擔,又似被抽走了最後一絲硬氣。
三界之主的名號再響亮,若無人聽命、無兵可調、無道可持,終究不過一紙空文。
“太白金星,”他聲音沙啞,卻不再強硬,“你即刻動身,先去截教探探虛實——看他們是否容得下旁人依附。”
“若成,朕……親赴東海!”
眾仙神聞聲,眼中瞬間迸出光來。
太白金星臉上皺紋都舒展開了,朗聲應諾:“老臣領旨!”
說來有趣——論出身早晚,太白金星遠不及昊天。
當年道魔大戰剛歇,鴻鈞便點化昊天與瑤池為童子,侍奉紫霄宮無數紀元;
而太白金星不過是先天庚金之精所化,誕生之期晚得難以計數。
可他偏愛一身鶴氅、拄根烏木杖,開口閉口“老臣”“老朽”,連自己都信了三分。
旁人笑他裝老,他只眯眼一笑,全當誇讚。
……
與此同時,洪荒各處風起雲湧。
山海之間,一道道遁光撕裂長空,如百川歸海,盡數奔向東海水域——只為叩響截教山門。
天道既已鬆綁,誰還按捺得住?不搶在風口之前投去,怕連湯都喝不上一口。
莽荒深處,元始森林古木參天。
玉麒麟與族中幾位鬚髮皆白的老祖密議半日,隨即騰空而起,蹄踏祥雲,直指東海。
南明火山烈焰翻湧,岩漿如河。
火鳳立於火山口,凝望著眼前一枚赤光流轉的巨卵,指尖輕顫,朱唇微啟:“母親……您終於要回來了!”
東海龍宮,水晶熠熠,珊瑚生輝。
四海龍王並肩而行,步履沉重如負山嶽,一路深入宮底禁地,最終在一座盤踞萬載的燭龍石像前俯身叩首,聲音哽咽:“燭龍老祖,我龍族……有救了!”
北冥幽淵,寒浪滔天。
鯤鵬負手立於黑水之巔,俯視下方匍匐如蟻的萬千妖眾,久久無言,唯有一聲輕嘆,在風裡飄散。
當年與妖帝帝俊並肩橫掃洪荒時,眼前這群妖族還只是初開靈智的晚輩。
如今,他們早已生出自己的念頭。
他再難用舊日威壓,鉗制這群桀驁不馴的心。
他們渴求的不是復辟上古妖庭的煊赫,而是掙脫北冥冰淵的桎梏——哪怕只邁出一步,也算重獲生機。
不必稱尊諸天,不必號令萬族,只要自在如風,便是莫大恩典。
更令人動容的是,他們已斬斷血食之慾。不再撕咬生靈血肉,轉而採擷朝霞凝露、吞吐山川精氣,以天地草木為糧,以清氣玄光為飲。
萬壽山、西崑崙、幽冥血海……
洪荒各處的大能紛紛破空而起,如百川歸海,齊齊湧向截教。
縱使俯首為附庸,也要叩開更高階的修行之門;縱使只窺一角,也想看清這方天地之外,是否真有更遼闊的道境。
修士所求,從來不止長生,更是那一線躍升的可能。
當然,並非所有勢力都奔此而去。
人教、闡教、西方教——三座道場皆沉寂如鐵。
掌教們面色陰鬱,眉間擰著一道解不開的結。
他們心知肚明:昔日種種打壓、排擠、圍堵,早已在截教門牆之上刻下深深裂痕。
此去,怕不是求道,而是自取其辱;不是拜師,而是被拒於山門之外。
於是,洪荒九成以上的強者、宗門、隱世大能,盡數投向截教。
鴻鈞立於紫霄宮巔,俯瞰洪荒氣運奔湧如潮。
他亦感應到天道意志——並非抗拒,而是默許,甚至隱隱推波助瀾。
洪荒蛻變之勢,已如星火燎原,不可阻遏。而天道,竟無半分壓制之意。
為何?
因它深知:若洪荒整體拔升,天地根基便隨之淬鍊,法則更凝,靈氣愈純——未必能一步登臨至高界域,卻必遠超今日萬倍!
鴻鈞甚至捕捉到一絲天道本源傳來的意念:
或許,截教正是那“遁去的一”——洪荒缺此一變,終難圓滿;得此一變,則大道可補,天地可塑,世界可躍!
雖是揣測,卻非虛妄,實有七分可能。
屆時,洪荒將不再是混沌初開時的粗糲蠻荒,而是一方真正威壓諸界的雄渾道土。
天道或退居幕後,化作維繫天地運轉的樞機,看似淡出,實則昇華;
大道本身,亦將隨世界躍遷,悄然拔高。
截教,已然撬動乾坤。
這般改天換地之力,天道既無力攔,亦不願攔,唯有靜觀其變,任洪荒重塑筋骨。
霎時間,洪荒異象沖霄!
漫天金蓮如雨傾落,瓣瓣生光,墜地即綻,鋪滿山河萬里;
大地深處湧出朵朵祥雲金蓮,層層疊疊,直抵雲海;
紫氣浩蕩,瀰漫六合,染透日月星辰;
萬千神輝炸裂虛空,道韻如潮,在蒼穹翻湧奔騰;
大道法則轟然奔流,化作億萬符文,密密麻麻匯向截教方向,玄奧磅礴,震徹寰宇。
整片天地,盡是瑞靄蒸騰,氣象煌煌。
縱是聖人證道,也不曾掀起如此浩蕩聲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