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賈璉如此硬氣,賈赦心中滿意。
他也強忍心中懼意,往前走了一步,面上雖是強撐出來的鎮定,語氣卻比賈璉更加老辣,帶著幾分倚老賣老的腔調:
“賈環,你是朝廷的侯爺,可你也是賈家的子孫。哪有帶著兵馬來抄自己祖宗家業的道理?這事傳出去,不光是你一個人的臉面,整個賈家都要被人戳脊梁骨。產業的事是家事,你若有心要買,坐下談便是。”
賈環笑了一聲。
那笑聲極短,冷得像刀鋒劃過冰面。
坐下一談?
老東西方才奪權時沒想過坐下談,賈璉罵王熙鳳時也沒想過坐下談,如今見刀架在脖子上倒想起來要坐了。
“來人,將這些產業全部查抄!”
查抄兩個字落地有聲,滿院死寂。
“是,大人!”
陳奇幾人上前一步,抱拳應聲。
賈環語氣不疾不徐,目光落在廊下那摞賬冊上:“把這些賬冊上記錄的,榮國府名下所有田莊、鋪面、房產,全部查抄。”
楚風和龐德勇領命轉身,雁翎刀鞘撞擊時發出清脆的金鐵之聲。
聽到這話,賈璉臉色刷地白了,賈赦更是渾身一震。
賈赦往前踉蹌了一步,指著賈環怒喝:
“賈環!你頭上的天還是大周的王法!你無緣無故查抄榮國府的產業,仗的是誰的勢!”
賈璉也跟著吼起來,眼眶都紅了:“你這是明搶!老太太還健在,你就敢當著滿府長輩的面搶賈家的產業,你眼裡還有沒有祖宗!”
賈政和王夫人同樣心驚,沒想到賈環竟然如此大膽,這是要對榮國府下死手?
賈政開口,聲音沉痛而緩慢,帶著一種老學究式的道德義憤:
“環兒,且慢。你如今是侯爺不假,可榮國府終究是你的本家。甚麼事情不能敞開了談,非要動刀動兵,傳出去同室操戈,對你在朝中也沒有好處。”
王夫人死死盯著賈環,心中更是怨恨,這個庶子手段狠辣,難怪寶玉被他壓得死死的。
賈環連眼皮都沒抬。
他等這幾個人說完了,才從袖中取出一份文書,隨手展開。
都督府鮮紅的大印在秋陽下殷紅如血。
“賈政、賈赦,你們要理由,我就給你們理由。”
他的聲音依舊平淡,目光掃過眾人,“北靜王水溶勾結暗影樓、操控孫紹祖刺殺朝廷命官,現已下獄。榮國府與北靜王之間存在多筆利益往來——賦稅減免、聚寶商行的買賣、以及賈寶玉本人多次出入北靜王府密談的記錄。”
“其中兩樁密談,恰在孫紹祖刺殺朝廷大臣期間。本侯奉都督府令徹查此案,府內一切與北靜王相關的產業,全部查封。誰敢阻攔,以同黨論處。”
他說完將文書往廊下的石桌上一拍,啪的一聲輕響,像是法官的木槌落下,滿堂的爭執都被這一拍震得鴉雀無聲。
賈璉張著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賈赦臉色灰白,方才的激憤像是被戳破的氣泡,轉眼洩得乾乾淨淨。
賈政面色慘白,袖中的雙手抖得怎麼也停不下來。
王熙鳳站在廊柱旁,望著賈環那張毫無波瀾的臉,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是感激還是欽佩的情緒。
她原以為自己只是暗度陳倉地把產業偷偷塞給賈環,沒想到他直接光明正大地來拿——而且拿得有理有據,讓所有人都無話可說。
這才是真厲害的男人。
楚風點了一隊驍騎衛直奔城西。
榮國府在城西共有六間鋪面,最大的一間是位於長安街口的榮升當鋪,佔了半條街的門面,青磚灰瓦,門楣上懸著“榮升”二字的老匾。
當鋪掌櫃正撥著算盤對賬,聽見門外馬嘶人喝,抬頭便見一隊玄黑睚眥服的驍騎衛將鋪子圍了個水洩不通。
楚風將查抄令往櫃檯上一拍,掌櫃的算盤啪嗒掉在地上,算珠滾了一地。
“奉都督府令,查抄榮國府名下全部產業。鋪內所有賬冊、現銀、當物一律封存,不得擅動。”
掌櫃渾身篩糠般抖著,被兩名驍騎衛架到一旁。
封條一張張貼上貨架,雁翎刀鞘敲在櫃檯上的聲響清脆而冷冽,引來滿街路人駐足張望。
與此同時,龐德勇帶人出了城。
榮國府在城郊的三處田莊——東莊、南莊、西莊,佔地數百畝,佃戶數百口。
龐德勇騎在那匹格外高大的烏騅馬上,手中提著雁翎刀,身後跟著三隊驍騎衛,馬蹄踏起的煙塵在官道上拖出長長一條黃龍。
東莊的莊頭聽見動靜跑出來,剛要開口呵斥,龐德勇將查抄令往他面前一展,莊頭登時啞了嗓子。
驍騎衛分作三路,一路封糧倉,一路封賬房,一路封牲口棚。
幾個莊丁想阻攔,被龐德勇一把揪住領口提到半空,又摔在地上,嚇得再也不敢動彈。
訊息很快傳遍京城,引得百姓議論紛紛。
榮國府莫非真的大難臨頭了?
院子裡。
賈赦的臉色青白交替,楚風和龐德勇帶隊離去時那整齊劃一的腳步聲還在耳邊迴響,他猛地轉過身,目光掃向賈政夫婦。
他方才對著賈環時的激憤與硬氣彷彿在這一瞬間找到了新的出口,聲音尖刻而怨毒:
“二老爺,二太太,你們養的好兒子!不是你們和北靜王府走得那麼近,這庶子能拿到這麼大的把柄?”
“你們說和北靜王只是尋常往來,如今可好,人家都帶兵來抄家了!”
邢夫人縮在他身後,也小聲附和了一句。
賈政臉色慘白,被自己大哥當眾責難,又被滿院的驍騎衛圍得水洩不通,只覺胸悶氣短,一股濁氣堵在胸口上不來下不去。
他深吸一口氣,從廊下走了出來。
他知道自己必須站出來——不是為了維護賈環,而是為了維護他這一房最後的臉面,為了阻止事態繼續惡化,更是為了不讓賈赦事後把所有的罪責都推到他一個人頭上。
“環兒,且慢。”他的聲音比方才鎮定了許多,像是在朝堂上述職一般,每個字都斟酌過,
“四王八公同氣連枝,百年世交。北靜王與榮國府素有走動,這是盡人皆知的事。你說的那些所謂‘利益往來’,不過是些尋常的人情來往,逢年過節的禮尚,京城哪家公侯府邸沒有?”
“至於寶玉出入北靜王府——那更是孩子們的詩會雅集,京中多少世家子弟都去過,怎能憑此就定為罪證?單憑這些理由便要查抄產業,恐怕證據不足。”
“你若執意查封,我定將此事上奏朝廷,請陛下來定奪,請三司來裁定,也好讓天下人評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