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作社會議室裡，李院長、凌風、韓大夫、蘇青、小徐，以及幾位理事，圍坐在略顯破舊但擦得鋥亮的長條桌旁，桌上攤開著那兩份信件和厚厚的合同草案。燈光下，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光彩，但眼神中更多的是鄭重和思量。
“好事成雙，但擔子也更重了。”李院長感慨道，“地區這邊成了‘示範基地’，是榮譽，更是責任。以後肯定經常有人來參觀學習，咱們得做出真正的樣板。香港這邊，一年五噸‘特級’訂單，價格比省廠高了三成，但要求也細得多，嚴得多，光是那個質量技術附件，就十幾頁紙，很多名詞我都是頭回見。”
“要求嚴是好事，”凌風仔細翻閱著合同草案和技術附件，眼神專注，“這說明人家是真把咱們當正經供應商看，不是敷衍。這些要求，恰恰是咱們提升自身管理水平、實現產業升級最好的‘教科書’和‘助推器’。比如，他們要求每批原料都要有完整的‘生產履歷’，從種苗來源、田間管理記錄、採收時間天氣，到加工過程引數，都要可追溯。這正好逼著咱們把之前想做但還沒完全做到的‘全程記錄’體系，真正建立和完善起來。”
韓大夫指著技術附件上關於“雜質限度”和“微生物控制”的條款，皺眉道：“這些要求，比藥典還細。有些病蟲害的學名，我都得去查書。還有這個‘車間空氣落菌數’檢測，咱們聽都沒聽過。”
“沒聽過就學。”凌風態度堅決，“王師傅能改良機器，咱們就能學會這些新東西。可以請省裡或地區的專家來指導，也可以派人出去學習。這筆訂單的利潤，完全可以拿出一部分，作為咱們合作社的‘技術和質量提升基金’。這次合作，賺錢很重要，但透過合作，把咱們的整體實力提上去，更重要。”
蘇青有些擔憂：“凌醫生，合同裡對交貨時間、包裝規格、檢驗方式，還有違約條款，規定得很死。咱們萬一有點閃失……”
“所以每一步都要如履薄冰，但也要敢於挑戰。”凌風合上草案，看向眾人，“我的建議是，合同要籤，但要謹慎。所有條款，尤其是不清楚、沒把握的地方，等陳先生來了，當面問清楚，協商明白。在保證咱們基本利益和力所能及的前提下，儘量滿足對方要求。這是咱們走向更廣闊市場的第一張‘門票’，再難，也要想辦法拿穩了。同時，地區‘示範基地’這塊牌子，也要用好。可以藉此向地區、省裡申請一些扶持，比如建個更規範的樣品檢驗室，或者請專家來系統培訓。”
眾人紛紛點頭，你一言我一語地討論起來，氣氛熱烈而務實。未來的藍圖在爭論和謀劃中，漸漸清晰。
窗外，早春的風還帶著寒意，但向陽的坡地上，積雪已然消融，露出了底下深褐色的、孕育著無限生機的泥土。青山鎮合作社，這個從泥土中掙扎生長出來的嫩芽，在經歷了寒冬的風雪和人為的摧折後，終於迎來了屬於自己的春天。前路依然漫長，挑戰只會更多，但希望已如這漫山遍野即將破土而出的新綠，不可阻擋。凌風知道，屬於青山鎮護腦藤的傳奇，或許，才剛剛寫下序章。而他的征程，也必將隨著這列駛向更廣闊天地的高速列車，奔向更加波瀾壯闊的遠方。
正月的尾巴還未徹底從青山鎮的屋簷樹梢溜走，料峭的春風便已迫不及待地卷著泥土甦醒的氣息，吹化了最後的殘雪。通往合作社的土路兩旁，隱約可見嫩黃的草芽頂破溼潤的地皮，向陽的山坡上，幾株耐不住性子的野桃樹，已爆出星星點點的粉紅花苞。萬物復甦的生機，與合作社大院內外瀰漫的那種緊張、期待又充滿幹勁的氣氛，奇妙地交融在一起。
沈嘉佑的秘書，那位不苟言笑、專業精幹的陳先生，如約而至。他沒再乘坐那輛引人注目的皇冠，而是換了一輛省城常見的伏爾加轎車，帶著一名法務和一名資深質檢員，低調而準時地出現在了合作社門口。同車抵達的，還有省醫藥管理局外經處的一位副科長，以及地區外貿局新派來協助合作社對接外資的年輕幹部小趙。陣容不大，但涉及的層面和代表的意義，讓李院長等人不敢有絲毫怠慢。
寒暄是禮節性的，陳先生幾乎沒有多耽擱，在簡單聽取了李院長關於合作社近期工作（重點強調了地區整改、成為示範基地和內部工藝固化）的彙報後，便徑直切入主題——合同與附件條款的逐項審議。
會議地點設在公社那間最大、也最“體面”的會議室。長條會議桌上鋪著墨綠色的絨布，中間擺放著幾盆凌風從山裡挖來的、開著鵝黃色小花的迎春，算是唯一的裝飾。合作社這邊，李院長、凌風、蘇青（負責記錄和協助解釋技術條款）以及特意從縣裡請來的、對經濟合同有些研究的王律師（韓大夫坐鎮車間，王師傅負責後勤保障）坐在一側。對面是陳先生一行和省地陪同人員。氣氛從一開始，就帶著商務談判特有的嚴肅與疏離。
陳先生首先代表“嘉和堂”，再次肯定了青山鎮“青山一號”原料的品質，表達了合作的誠意。隨即，他便示意法務將帶來的厚厚一沓中英文對照的合同草案及技術附件副本，分發到每個人面前。
“李理事長，凌先生，各位，”陳先生推了推金絲眼鏡，語氣平穩，用詞精準，“這是我們根據前期溝通和樣品檢測結果，擬定的試採購合同草案，以及詳細的技術與質量附件。本著公平、對等、長期合作的原則，我們希望與貴方就各項條款，進行充分、坦誠的溝通。任何疑問、不解，或者認為需要調整的地方，都可以提出來討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