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樣品送走、材料報送、各方打點的緊張節奏中，加工車間的生產並未停止，反而在一種近乎苛刻的自我要求下，生產出了一批品質極其優異的切片和飲片。王師傅甚至抽空，根據凌風之前提過的想法，對切片機的送料口做了一個小小的改良，加了一個可調節的限位擋板，使得送入的藤蔓更加整齊，切出來的片厚薄均勻度又提升了一小截。這個小小的改進，在沉悶的等待期裡，像一縷微光，讓大家看到，即使在巨大的壓力下，前進的腳步也未曾停歇。
然而，等待終究是煎熬的。每一天都過得格外漫長。社員們幹活時都有些心不在焉，目光總是不由自主地瞟向通往公社的那條路，或者豎起耳朵聽著有沒有電話鈴聲。茶館裡、供銷社前，關於合作社抽檢的議論也悄然多了起來，雖然大多數人相信合作社的東西沒問題，但也不乏一些幸災樂禍或等著看熱鬧的閒言碎語。
“聽說沒？地區來大領導檢查了，陣仗不小！”
“查得好！省得有些人有點成績就翹尾巴！”
“可別查出甚麼問題來，那可就丟人丟大發了！”
“我看懸，樹大招風啊……”
這些議論，像細小的荊棘，時不時刺一下合作社社員的心。
凌風表面平靜，但內心的壓力並不比任何人小。他晚上常常難以入睡，反覆推演著各種可能的結果和應對方案。他知道，這次抽檢，不僅僅是一次產品質量檢驗，更是一次對合作社生存能力、應變能力和背後支撐力量的綜合考驗。輸了，可能萬劫不復；贏了，則將掃清一個巨大的障礙，為今後的發展贏得寶貴的空間和聲譽。
就在這種焦灼的等待中，五天時間，緩慢而又迅速地過去了。
第六天上午，天空陰沉，飄起了細碎的雪花。合作社辦公室裡的電話，突然尖銳地響了起來，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靜。
所有人的心猛地一跳，目光齊刷刷地投向那部黑色的手搖電話機。
李院長看了凌風一眼，深吸一口氣，走過去，用有些顫抖的手拿起了聽筒。
“喂？青山鎮合作社。我是李明揚。”
“……哦，是公社啊……甚麼？地區藥材公司的公函？送到公社了？讓我們去取？……好，好，我們馬上過去！”
李院長放下電話，臉色有些發白，看向凌風：“凌風，公社來電話，說地區藥材公司的公函到了，讓我們去取。估計……是檢驗結果出來了。”
該來的，終於來了。辦公室裡瞬間安靜得能聽到雪花落在窗欞上的沙沙聲。
凌風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眼神沉靜如水：“院長，韓叔，蘇青，小徐，我們一起去公社。是騾子是馬，該拉出來遛遛了。”
第681章 公函驟至起波瀾 絕地反擊露鋒芒
細碎的雪花，在陰沉的天幕下無聲飄灑，落在青山鎮坑窪不平的土路上，瞬間就化了，只留下一片溼漉漉、泥濘的痕跡。空氣又冷又溼，直往人骨頭縫裡鑽。通往公社的那條不算長的路，此刻在李院長、凌風、韓大夫、蘇青、小徐五人腳下，卻顯得格外漫長和沉重。腳下踩著的，彷彿不是泥土，而是自己咚咚作響的心跳。誰也沒說話，只有急促的呼吸聲和踩在泥水裡的“吧嗒”聲，在寂靜的雪天裡格外清晰。
公社文書老陳已經等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個印有“XX地區藥材公司”紅色抬頭的牛皮紙信封，表情有些複雜，看到他們，甚麼也沒說，只是默默地把信封遞給了李院長。
信封很輕，但李院長接過去的手，卻感覺有千斤重。他看了一眼凌風，凌風點點頭。李院長深吸一口氣，撕開了封口，從裡面抽出兩張帶著紅色抬頭的公文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兩張紙上。李院長的手有些抖，他扶了扶眼鏡，湊近了，開始逐字逐句地看。韓大夫、蘇青、小徐都屏住了呼吸，緊張地盯著李院長的臉，試圖從他表情的細微變化中讀出資訊。
李院長的臉色，隨著閱讀的深入，先是凝重，接著眉頭緊緊皺起，嘴唇抿成了一條線，拿著紙的手抖得更厲害了，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最後，他猛地抬起頭，看向凌風，眼神裡充滿了憤怒、震驚，還有一絲難以掩飾的慌亂。
“凌風……他們……他們……”李院長的聲音有些發顫，帶著難以置信的嘶啞，“他們說……我們的原料切片樣品，水分含量和灰分超標！判定為不合格！飲片樣品……總黃酮含量……只有7.1%，低於我們自己定的7.5%的標準，也判定不合格！綜合評價：該批次抽檢產品不符合我公司內部優質原料採購標準要求！”
轟——！
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當“不合格”三個字從李院長嘴裡清晰地說出來時，韓大夫還是覺得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被旁邊的小徐一把扶住。蘇青捂住了嘴，眼圈瞬間紅了。小徐也瞪大了眼睛，滿臉的難以置信和憤怒。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韓大夫緩過一口氣，一把搶過李院長手裡的公函，哆嗦著湊到眼前，彷彿要把它看穿，“咱們的切片，烘乾透透的，摸著都扎手！灰分？咱們清洗得那麼幹淨！總黃酮7.1%？放他孃的狗臭屁！咱們自己種的東西，自己清楚！送去省裡檢的都有8.5%！這肯定是搞錯了！是有人搗鬼！”
凌風的表情，在聽到結果的瞬間，也驟然冰冷，眼神銳利如刀，但並沒有像其他人那樣失態。他伸手從韓大夫顫抖的手中拿過那兩張薄薄的、卻重如千鈞的紙，快速地、逐行掃過。
公函措辭嚴謹，格式規範，蓋著地區藥材公司質檢科鮮紅的公章。上面詳細列出了抽檢樣品編號、檢驗專案、檢驗方法（引用了藥典）、檢驗結果、標準要求（備註：依據公司內部優質原料採購標準）、判定結論。白紙黑字，紅章赫赫，看起來無懈可擊。
但凌風的目光，死死地釘在了那幾個關鍵資料上：水分10.5%（內部標準≤9.0%），灰分8.2%（內部標準≤7.0%），總黃酮7.1%（內部標準≥7.5%）。每一項，都“精準”地卡在了不合格線上，而且與省藥檢所的歷史資料、與他們自己備份樣品的預估，都存在顯著差異。
太“巧”了！巧得令人髮指！這絕不僅僅是檢驗誤差，這分明是人為操縱的結果！邵文輝的手，果然伸進了地區藥檢所！孫副科長不過是擺在明面上的執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