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家們開始傳閱報告,交頭接耳。那位吳教授頻頻點頭,低聲對旁邊的縣領導說:“資料很紮實,工作做得很系統,不容易。”
但那位戴金絲眼鏡的周教授,卻拿起報告,仔細看了半晌,然後抬起頭,推了推眼鏡,慢條斯理地開口了:“凌風同志,你的彙報很詳細,資料也很漂亮。不過,我有個疑問,想請教一下。”
來了!凌風心道,面色不變:“周教授請講。”
“你提到的這個‘青山一號’,說是經過多代選育的優良品種。但據我所知,護腦藤這種民間用藥,分佈範圍有限,種內變異本身就不大。你們在短短几年內,就選育出性狀如此‘優良穩定’的品種,這個選育過程的‘創新性’和‘技術難度’,是否經得起推敲?會不會……只是對本地原有較好個體的簡單發現和繁殖,而談不上真正的‘科學選育’?畢竟,真正的品種選育,需要嚴格的實驗設計、規範的記錄、以及……嗯,足夠的時間積累。”周教授的話,聽起來像是在探討學術問題,但質疑的意味十分明顯,直接指向“青山一號”品種的“含金量”和技術工作的“真實性”。
臺下漸漸安靜下來,不少社員臉上露出憤慨之色。韓大夫更是氣得鬍子直抖,想要站起來說話,被旁邊的李院長按住了。
凌風早有準備,不慌不忙地回答:“感謝周教授的提問。您說得對,正規的品種選育確實需要嚴謹的程式和時間。我們基層條件有限,可能無法完全達到高校或研究所的實驗室標準。但我們的工作,並非無源之水。”
他轉身,示意小徐搬上來一個木箱,開啟,裡面是幾十個牛皮紙袋裝著的種子和幾十個貼著標籤的枝條樣本。“這是我們進行選育工作的部分原始材料。每一個袋子或標籤上,都記錄了採集時間、地點、母株編號和初步觀察性狀。我們從超過兩百株野生和早期種植的護腦藤中,根據藤莖粗度、節間長度、葉片厚度、氣味等表型性狀,初選了三十五株作為候選優株。然後,我們對這些優株進行了連續三年的扦插繁殖和同圃對比試驗,詳細記錄了每一代的生長量、病蟲害情況,並對部分代表性植株取樣,用我們力所能及的方法(如浸出物顏色、味道對比)初步判斷品質。最後,綜合生長表現和品質趨勢,篩選出了表現最優、性狀最穩定的三個株系,混合繁殖後,定名為‘青山一號’。這個過程,我們有詳細的田間記錄本,”他指向韓大夫那邊陳列的資料,“雖然粗糙,但每一筆都真實可信。我們認為,這符合在基層條件下,進行資源篩選和初步改良的基本邏輯和規範。至於時間,我們從最早注意到護腦藤的價值並開始收集資源算起,到‘青山一號’性狀基本穩定,已經過去了五年多,並非‘短短几年’。”
凌風的回答,有實物,有過程,有時間線,邏輯清晰,有力地回應了“簡單發現”的質疑。臺下不少專家點頭。
周教授似乎沒料到凌風準備得如此充分,頓了頓,又換了個角度:“就算選育過程說得通。那麼,這個品種的‘特異性’如何?也就是說,它是否與本地其他護腦藤有足夠明顯、可穩定遺傳的差異?有沒有進行過比如細胞學、同工酶之類的檢測來確認?另外,你報告中總黃酮含量高達8.5%,這個資料固然可喜,但取樣是否有代表性?檢測機構是否權威?更重要的是,這麼高的含量,是品種特性,還是栽培措施(比如你們提到的特殊施肥或管理)帶來的?如果是後者,那品種的價值就要打折扣了。”
這個問題更尖銳,直接質疑品種的特異性和資料背後的原因。會場氣氛更加凝重。
凌風依然沉穩:“周教授的問題非常專業。關於特異性,我們目前主要依據的是穩定的表型差異和種植表現。您提到的細胞學、同工酶等更精密的檢測,我們基層確實沒有條件做。但我們歡迎,也懇請各位專家,如果有條件,可以取我們的種苗樣本回去進行此類分析,我們全力配合。至於總黃酮含量,省藥檢所是國內權威機構,其檢測方法和結果我們信任。取樣是隨機的,覆蓋了不同地塊、不同農戶種植的‘青山一號’,具有代表性。關於含量高的原因,”凌風拿起一根“青山一號”藤蔓和一根普通藤蔓,“我們認為,是品種遺傳潛力與適宜栽培技術共同作用的結果。我們的種植規程,是基於對‘青山一號’生長特性的瞭解制定的,目的是充分發揮其品種潛力。就好比同樣的水稻種子,科學種植和粗放管理,產量和品質也會不同。我們並沒有使用任何特殊的、不可複製的‘秘方’,所有管理措施,在彙報材料裡都有詳細說明,普通農戶按照規程都能做到。”
他環視會場,聲音提高了一些:“其實,要驗證‘青山一號’的價值,還有一個更直接的辦法。我們的合作社,用這個品種,按照我們的規程種植出的原料,已經成功進入了省中藥三廠的採購清單,並且第一批貨剛剛完成交付驗收。市場的認可,使用者的接受,或許比任何複雜的檢測,都更能說明一個品種的實際價值。”
提到省中藥三廠的合同和交貨,臺下頓時響起一片低低的議論聲,許多社員挺起了胸膛。這是最實在的證明!
周教授臉色有些難看,似乎還想說甚麼。這時,那位省農科院的吳研究員開口了,他聲音溫和,但很有分量:“我來說兩句吧。聽了凌風同志的彙報,也看了他們的材料,我覺得,青山鎮的同志們,在條件非常有限的情況下,能做這樣系統、紮實的資源篩選和栽培技術整合工作,非常不容易,也很有價值。‘青山一號’可能不一定符合嚴格意義上的‘審定品種’標準,但它作為一個‘地方優良品系’或‘農家改良種’,其經濟價值和示範意義是顯而易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