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令下達，無人抱怨。眾人立刻回到自己的崗位，再次投入緊張的查漏補缺中。凌風也坐到自己的辦公桌前，開始重新審閱那份綜合彙報材料的每一個細節，思考著明天可能被問到的各種刁鑽問題。
雪，不知何時停了。一輪下弦月從雲層縫隙中探出頭來，清冷的月光灑在雪地上，映得窗外一片朦朦的亮白。青山鎮沉浸在年節後深夜的寂靜中，只有青山醫院研究室的燈光，依舊頑強地亮著，像雪原上不滅的營火，也像這群守護希望的人們，眼中永不熄滅的執著光芒。
遠處，招待所的某個房間視窗，也還亮著燈。秦處長站在窗前，望著醫院方向那點燈光，手裡拿著一個筆記本，上面用剛勁的字跡記錄著今晚的所見所聞。鄭副廳長坐在旁邊的椅子上，喝著熱水。
“老秦，感覺怎麼樣？”鄭副廳長問。
秦處長合上筆記本，目光依舊望著那點燈光：“有點意思。地方是真窮，條件是真簡陋，人也是真在幹事。那個凌風，是個踏實做事、也有點想法的人。他說的那些軍用可能性，方向是對的，但就像他說的，還早得很，困難一大堆。”
“那……咱們這次調研，基調怎麼定？”鄭副廳長試探著問。
“基調？”秦處長轉過身，走到桌邊坐下，“實事求是，是甚麼樣，就報甚麼樣。他們做出來的成績，有一分，我們報一分；他們面臨的困難，有十分，我們也要報十分。特別是，要搞清楚他們這個研究的真實水平、團隊的真實能力、以及將來如果真的往軍用方向走，最大的瓶頸和需要支援的關鍵點在哪裡。軍隊的錢和資源，要用在刀刃上，更要用在靠得住的人和事上。明天，好好看看他們的‘裡子’。特別是，看看他們是怎麼對待那些‘不完美’的資料和失敗的實驗的。那往往比成功的漂亮資料，更能說明問題。”
鄭副廳長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夜色更深，萬籟俱寂。但青山鎮的這一夜，對許多人來說，註定無眠。調研的序幕已經拉開，更深入的博弈、檢驗與抉擇，將在黎明後逐一上演。而凌風和團隊，已經做好了準備，去迎接那決定命運的白晝。
正月初八，清晨。雪後初霽，陽光灑在覆蓋著皚皚白雪的遠山近樹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空氣清冽得刺骨。青山鎮從年節的慵懶中甦醒，炊煙裊裊升起，但比往常多了幾分不同尋常的肅靜和窺探的目光——省裡和軍隊聯合調研組到來的訊息，經過昨夜和今晨的發酵，已經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了小鎮。人們遠遠望著那座靜靜矗立的醫院，低聲議論著，猜測著，好奇中帶著一絲與有榮焉的驕傲。
調研組一行人起了個大早，在招待所簡單用過早飯（稀飯、饅頭、鹹菜，完全是醫院職工伙食標準），便直接來到了研究室旁邊騰出來的那間臨時資料閱覽室。房間裡生了爐子，暖洋洋的。沿牆擺放的幾張長條桌上，分門別類、碼放著一摞摞高高低低的資料冊、記錄本、圖紙、膠片盒，蔚為壯觀。這是蘇青帶領凌雨、趙曉燕等人奮戰數日，按照時間順序、研究板塊、資料型別精心整理歸檔的結果，每一摞都貼著醒目的標籤。
秦處長沒有廢話，掃了一眼這“資料的海洋”，便直接分配任務：“鄭廳長，你帶藥檢所的老王，重點看藥學部分，原料、工藝、質量標準、穩定性。李工（軍內藥研所專家），你和陳教授（省科委專家）看藥理毒理，細胞動物實驗，作用機制。小劉（軍區衛生處參謀），你看臨床資料。我隨便翻翻。開始吧，有問題隨時問。”
一聲令下，閱覽室裡只剩下翻動紙張的嘩啦聲、偶爾的低聲詢問和凌風、蘇青等人清晰的解答聲。氣氛瞬間變得高度專注和略帶壓迫感。
秦處長果然如他所說，沒有固定檢視某一類，而是揹著手，在資料架間慢慢踱步，不時停下，抽出一本記錄本，或拿起一份報告，快速而仔細地翻閱。他的目光銳利如鷹，彷彿能穿透紙背，看到資料背後的邏輯和操作的真實性。他翻看的速度很快，但停留的地方往往都很關鍵——比如某個實驗的原始記錄與最終報告中的資料差異處（哪怕只是小數點後的四捨五入），比如不同批次樣品某個檢測指標的微小波動，比如一份病例記錄中症狀描述前後措辭的微妙變化，甚至是一頁實驗記錄上某個修改的痕跡旁邊，是否有修改人的簽名和日期。
“凌風同志，這份急性毒性實驗的原始記錄，”秦處長忽然抽出一本藍封面的厚本子，指著其中一頁，“這隻編號A-7的小鼠，給藥後24小時記錄‘活動稍減，餘無異常’，48小時記錄‘恢復正常’。但旁邊用鉛筆打了個小小的問號，沒有署名和日期。這個問號，是甚麼意思？是當時觀察有疑問，後來排除了？還是別的甚麼？”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一下。小徐連忙上前解釋：“報告首長，這隻鼠當時在觀察期快結束時，確實有一次短暫的、類似抽搐的動作，但非常輕微，瞬間就過去了，我們無法確定是藥物影響還是小鼠自身的偶然動作。所以在旁邊打了個問號，準備繼續觀察。後來直到實驗結束，再未出現類似情況，其他指標全部正常，我們就認為那次是偶然現象，沒有寫入正式報告。那個問號……是我打的，當時急著記錄其他資料，忘了簽名和註明原因。這是我的疏忽。”
秦處長看了小徐一眼，沒說甚麼，將記錄本放回原處，又抽出了另一本——那是王建國的完整病歷檔案。他翻到病情突然惡化前後的記錄，看得格外仔細，特別是各種生命體徵資料、檢查報告、用藥調整記錄，以及每次醫患溝通的簡要記錄。看完後，他合上病歷，看向凌風：“這位患者的病情變化和最終結果，你們在昨天的彙報裡提到了。從病歷看，你們的處理是及時、規範的，對病情的判斷和與家屬的溝通，也都有記錄。這個病例，有沒有對你們的研究方向，或者對GBE-3的應用邊界認識，產生甚麼影響或反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