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風整理了一下身上半舊但乾淨的中山裝,深吸一口帶著雪沫清冷氣息的空氣,率先大步向醫院門口走去。李院長和蘇青連忙跟上。
門口,七八個人已經下了車,正在拍打身上的雪花。為首的是位五十多歲、身材不高但很結實、穿著沒有領章的舊軍裝、外面罩著軍大衣的老者,臉龐稜角分明,目光銳利如鷹,靜靜打量著醫院的門楣和院落。他身旁是一位戴著眼鏡、文質彬彬的中年幹部,是省衛生廳的鄭副廳長。後面幾位,有穿軍裝的,有穿幹部服的,個個神情嚴肅,帶著長途跋涉的疲憊,但眼神都透著審視和探究。
“鄭廳長,各位領導,專家,一路辛苦了!歡迎來到青山醫院!”凌風快步上前,不卑不亢地打招呼,並向那位為首的軍裝老者微微躬身,“首長好!”
鄭副廳長顯然對凌風有印象,微微點頭,介紹道:“凌風同志,這位是調研組組長,軍區後勤部衛生處的秦處長。秦處長,這位就是青山醫院的副院長,護腦藤專案的負責人,凌風同志。”
秦處長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用那雙銳利的眼睛,上下打量著凌風,彷彿要將他看透。雪光映襯下,他的目光似乎能穿透皮肉,直抵人心。幾秒鐘的沉默,在風雪中顯得格外漫長。
終於,秦處長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帶著軍人特有的乾脆和沙啞:“凌風同志,我們提前到了,沒打招呼。就是想看看,你們這山裡的小醫院,平時到底是個甚麼樣子。沒打擾你們過年吧?”
“報告首長,沒有打擾。”凌風挺直腰板,目光坦然迎上秦處長的審視,“我們研究室大部分同志春節只休息了半天,一直在為調研做準備。各位領導不辭辛苦,雪夜兼程,提前到來,是對我們工作的最大鞭策和重視。外面冷,請各位領導到裡面暖和一下,喝口熱水。”
秦處長目光微微閃動了一下,似乎對凌風的沉穩和應對有些意外,也似乎對他話中“春節只休息半天”透露出的資訊有些在意。他點了點頭,沒再多說,邁步向裡走去。鄭副廳長和其他專家緊隨其後。
凌風和李院長在前引路,沒有去準備好的會議室,而是直接將一行人帶到了亮著燈的研究室。推開門,一股溫暖的氣息夾雜著淡淡的試劑和紙張味道撲面而來。小徐和趙曉燕正俯身在實驗臺前,對著一組電泳膠片低聲討論著甚麼;凌雨在另一邊的辦公桌上,埋頭整理著一沓厚厚的病歷資料;老周不知何時也過來了,正拿著一個放大鏡,仔細看著培養皿裡幾株護腦藤的愈傷組織。聽到門響,幾人抬起頭,看到一群陌生的、氣場強大的人進來,都有些驚訝,但很快在凌風的眼神示意下鎮定下來,紛紛起身。
“各位領導,這就是我們的神經疾病中醫藥研究室。”凌風介紹道,語氣平靜,“這位是徐博士,負責分子機制研究;這位是趙曉燕同志,負責細胞生物學實驗和專案管理;這位是凌雨醫生,我的妹妹,也是我們的臨床研究助理;這位是周師傅,我們的老藥工,護腦藤的種植和炮製專家。他們……正在做晚上的常規工作和資料整理。”
秦處長的目光緩緩掃過略顯擁擠但井然有序的實驗室,掃過那些雖然老舊但擦拭得乾乾淨淨的儀器,掃過攤開的實驗記錄本上工整的字跡和圖表,最後落在小徐面前那組顯示著清晰條帶差異的電泳膠片上。他走近幾步,拿起一張膠片,對著燈光看了看。雖然他可能看不懂那些條帶的具體含義,但那清晰的差異和旁邊手寫的註釋,本身就透著一股嚴謹。
“這是甚麼實驗?”秦處長問,語氣依舊平淡。
小徐定了定神,上前一步,用盡量通俗的語言解釋:“報告首長,這是蛋白實驗,用來檢測不同處理組小鼠腦組織中,一個與自噬相關的蛋白表達量變化。這些條帶顯示,給予我們護腦藤活性組分GBE-3的小鼠,這個蛋白表達顯著增加,說明藥物促進了神經細胞的自我清理和保護機制。而旁邊這組,是模擬神經炎症的模型組,條帶很弱,說明自噬受損。GBE-3能逆轉這種損害。”
秦處長聽著,沒說甚麼,將膠片放回原處。他又走到趙曉燕的臺前,看了看那些培養皿和細胞計數板。趙曉燕小聲解釋了她在做的細胞活力和炎症因子檢測實驗。
接著,秦處長走到老周面前,看著培養皿裡那些嫩綠的愈傷組織。“這是甚麼?”
老周有些拘謹,但說起藥材就來了精神:“首長,這是用護腦藤的莖段,在無菌條件下誘匯出來的愈傷組織。俺們想試試,能不能用這個法子,快速繁殖優良品種,解決種子不夠、發芽率不穩定的問題。您看,這幾團長得就不錯,說明這法子可行。”
秦處長點了點頭,目光最後落在凌雨面前那厚厚一沓、字跡娟秀工整的病歷摘要和隨訪記錄上。他隨手拿起最上面一本翻看了幾頁,裡面詳細記錄著患者的症狀、用藥、檢查結果、每次隨訪的變化,甚至包括患者和家屬的主觀感受,條分縷析,一絲不苟。
他沒有再問甚麼,將病歷放下,轉身看向凌風。雪夜的燈光下,這位老軍人的臉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但那雙銳利的眼睛深處,似乎有一絲極淡的、轉瞬即逝的緩和。
“地方不大,條件也簡陋。”秦處長緩緩說道,聲音在安靜的實驗室裡格外清晰,“但看得出來,是在做事,而且做得很認真。鄭廳長,各位專家,你們覺得呢?”
鄭副廳長推了推眼鏡,微笑道:“秦處長說的是。雖然只是匆匆一瞥,但井井有條,人人都在狀態,沒有因為過年或者我們突然到來而顯得慌亂。這一點,很難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