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劉教授給的地址,他們找到了省醫科大學附近的招待所。劉教授已經幫他們訂好了房間。安頓下來後,劉教授親自過來看望,帶他們在學校食堂吃了晚飯,又仔細叮囑了明天會議的流程和注意事項。
“這次會議雖然規模不大,但省衛生廳、省中醫藥管理局都有領導來,幾個大醫院和研究所的專家也不少。你們放開講,就講你們最真實的情況和想法。學術界還是認實力、認乾貨的。”劉教授鼓勵道。
第二天上午,“中西藥結合治療疑難病研討會”在省醫科大學老校區一棟古樸的禮堂舉行。參會者大約百來人,果然如劉教授所說,年紀普遍偏大,氣質儒雅,不少人戴著厚厚的眼鏡。凌風三人的出現,引起了一些注意——他們太年輕了,衣著也樸素,與周遭環境有些格格不入。
會議開始,領導致辭,專家報告。前面的報告大多理論高深,資料詳實,充斥著各種分子通路、基因靶點、隨機對照試驗等術語。凌風認真聽著,汲取著其中的科學思維和研究方法,同時也更清晰地意識到自己工作的“土”和“淺”。
輪到凌風報告時,已是上午最後一個。主持人介紹:“下面,請青山地區青山醫院的凌風副院長,報告他們的工作——‘基於臨床需求的護腦藤治療惡性腦膠質瘤探索與實踐’。”
在些許好奇和審視的目光中,凌風穩步走上講臺。他今天特意穿了那身半新的中山裝,身姿挺拔,目光平靜。蘇青和趙曉燕在臺下操作投影儀。
“各位領導,各位專家,同仁們,大家上午好。”凌風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遍禮堂,清晰而沉穩,“我來自青山地區一個普通的鄉鎮醫院。今天站在這裡,不是要報告多麼高深的理論,也不是要展示多麼漂亮的資料。我想向大家彙報的,是一群基層醫生,面對絕症患者的痛苦和無助,如何從傳統智慧中尋找靈感,在現代科學指導下,進行的一場艱難而充滿希望的探索。”
開場白不同尋常,帶著泥土氣息和真摯情感,讓一些原本有些心不在焉的專家抬起了頭。
凌風從兩張照片開始——周建國治療前癱瘓在床、痛苦不堪的照片,和治療後站立、露出笑容的照片。強烈的視覺對比,瞬間抓住了所有人的心。接著,他展示了從古籍中查詢到的關於“透腦藤”的記載,展示了在深山中尋獲、在藥圃中培育的護腦藤植株照片,講述了老陳頭、周建國兩位晚期患者的治療經過,坦承了過程中的判斷、失誤、病情反覆及應對。
他沒有迴避前期工作的不規範,但重點闡述了在省廳核查後,如何與省中醫藥研究院、省醫科大學藥學院合作,一步步鎖定活性部位、最佳化提取工藝、建立質控方法的歷程。他展示了老周手繪的工藝流程圖、模糊但不斷進步的薄層色譜圖、簡陋的細胞抑制實驗結果,以及最新制備的、純度提高的樣品。
“我們的工作,還很初步,很粗糙。”凌風誠懇地說,“我們不知道護腦藤的具體活性成分是甚麼,它的最佳劑量和療程如何,它長期使用的安全性如何,它對不同分型的腦膠質瘤效果是否有差異。我們有太多不知道。但我們知道,兩位晚期患者在別無選擇的情況下,因為它,生活質量得到了提高,生命得到了延長。我們知道,在省裡專家幫助下,我們正在朝著‘知其然,也知其所以然’的方向,艱難而堅定地邁進。”
他最後總結:“我們探索的,不僅僅是一種草藥,更是一種模式——在基層條件下,如何整合中西醫思維,利用有限資源,圍繞臨床真問題,開展務實、規範的臨床科研。這條路很難,但我們相信,只要心裡裝著病人,腳下踩著實地,手裡握著科學的方法,星光不負趕路人。”
報告結束,禮堂裡安靜了幾秒,隨即響起了熱烈的掌聲!掌聲並非僅僅出於禮貌,許多專家眼中露出了讚賞、感慨甚至敬意。凌風的報告,沒有炫技,沒有浮誇,有的只是真實的問題、樸素的努力、清晰的思路和合作的精神,這在充斥著“假大空”和盲目追蹤熱點的學術界,如同一股清流。
提問環節異常踴躍。有專家問及護腦藤與傳統“以毒攻毒”治療腦瘤藥物的區別;有專家詢問他們與省級單位合作的具體模式和智慧財產權考量;有專家對那個簡易的細胞實驗方法細節很感興趣;甚至有位老中醫專家,就護腦藤的“透竅”藥性與方中其他藥物的配伍原理,與凌風進行了深入探討。凌風一一作答,不卑不亢,既有對自身侷限的清醒認識,也有對問題本質的獨立思考,贏得了陣陣掌聲。
中午休息時,凌風三人被好幾位專家圍住,交換聯絡方式,探討合作可能。劉教授和孔研究員也走過來,臉上帶著欣慰的笑容。“小凌,講得太好了!實實在在,打動人心!”孔研究員讚道。
“這下,你們這個專案,算是真正在省裡學術界掛上號了。”劉教授拍拍凌風肩膀。
下午的會議,凌風被安排在“青年論壇”環節擔任評議人,這無疑是對他上午表現的肯定。會議間隙,省衛生廳科技處的一位副處長特意找到凌風,表示廳裡很關注這個專案,希望他們繼續紮實推進,廳裡會在專案管理和資源協調上給予支援。這與之前譚明副處長的態度,形成了微妙對比。
會議圓滿結束。凌風三人的省城之行,超出了預期。他們不僅成功發出了聲音,展示了工作,贏得了認可,更重要的是,建立了一些寶貴的學術聯絡,對專案的未來發展有了更清晰的規劃。
第二天,他們按計劃返程。劉教授本想留他們多待一天參觀,但凌風心繫醫院工作,婉言謝絕了。長途汽車在下午時分駛出省城,向著青山鎮方向駛去。
然而,就在汽車行駛到距離地區還有約三分之一路程、一段相對偏僻的山路時,意外發生了。只聽“砰”一聲悶響,汽車猛地一頓,向右側傾斜,伴隨著刺耳的金屬摩擦聲,滑行了一段距離後才歪歪斜斜地停在路邊。
“爆胎了!”司機懊惱地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