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看向凌風:“基於以上評估,工作組的初步意見是:該專案具有潛在的研究價值,但目前的開展方式,風險較高,規範性不足。建議暫停新病人的收治,集中力量完善藥學研究和臨床前研究,待條件成熟、方案經更高階別倫理和學術委員會審查透過後,再考慮是否繼續臨床探索。”
“暫停收治?”李院長臉色一變。這意味著剛剛開啟的局面又要被掐住脖子。
凌風的心也沉了一下,但他很快冷靜下來。譚明的意見,看似嚴厲,但留有餘地。“具有潛在研究價值”、“建議暫停新病人收治,完善前期研究”,而不是“立即終止專案”。這或許就是譚明,或者說他背後的人,在當前輿論和事實壓力下,能做出的最大限度的“限制”了。既顯示了“嚴格管理”的態度,又沒把路完全堵死。
“譚處長,各位專家,”凌風開口,語氣沉穩而堅定,“我們完全接受工作組對專案不足之處的批評和指導。完善藥學基礎,最佳化研究設計,加強質量控制,正是我們下一步努力的方向。關於暫停收治新病人的建議,我們認為,在目前條件下,對已有明確意向、符合入組條件、且處於絕境等待的極少數患者,能否設立一個特殊的、更加嚴格的審查通道?比如,由地區衛生局牽頭,組織包括在座專家在內的第三方評估小組,對每一例擬入組患者進行單獨評估,只有在評估認為潛在獲益遠大於風險、且家屬完全知情同意的情況下,方可極謹慎地開展?這樣,既能控制風險,又能不中斷寶貴的臨床觀察機會,為完善方案積累資料。畢竟,對於這些患者來說,時間就是生命。”
凌風的提議,是在“暫停”這個硬性要求下,尋找一個可能的口子,同時也將責任和評估權部分上交,顯得更加合作和穩妥。
譚明和幾位專家低聲交流了幾句。那位鄭主任緩緩道:“凌風同志這個想法,倒是可以考慮。對於確實無路可走的晚期患者,在極其嚴格的監控和倫理審查下,進行個例的、探索性的治療,在國際上也是有先例的。這比完全放開或完全禁止,可能更符合實際情況。”
馮教授也微微點頭:“如果能有更權威的機構對每批藥物質量進行核查,對每個病例的治療方案進行前置評估,風險會可控很多。”
譚明沉吟片刻,終於點頭:“這個意見,我們可以帶回去研究。但在新的管理規範出臺前,必須嚴格執行暫停新收病人的規定。已有的兩位病人,可以繼續治療,但必須加強監測,有任何異常必須立即上報。另外,”他看向凌風,眼神深邃,“你們要儘快拿出一份詳盡的、切實可行的專案深化研究方案,特別是藥學部分的提升計劃,報給地區和省廳。只有前期基礎打牢了,後續的臨床研究才有可能走得遠、走得穩。”
“是,我們一定儘快落實!”李院長連忙答應。
核查評估,在一種既肯定了成績、又指出了嚴重不足、並施加了嚴格限制的複雜結論中,暫告一段落。譚明一行沒有停留,當天下午就驅車返回省城。
送走核查組,醫院裡氣氛有些複雜。既為專案沒被一棒子打死而慶幸,又為“暫停收治”和繁重的改進任務而感到壓力。
“小凌,你怎麼看?”李院長問。
凌風望著遠去的車塵,目光堅定:“譚處長他們的話,有道理,也是為我們好。護腦藤要想真正成為能救人的‘藥’,而不僅僅是‘經驗’,就必須過規範化這一關。暫停收治,是壓力,也是契機。讓我們能沉下心來,把底子打紮實。至於那個‘特殊通道’,只要有一線希望,我們就要去爭取。眼下最重要的是,拿出那份能讓省廳認可的專案深化方案。”
“好!”李院長重重拍板,“需要甚麼支援,院裡全力配合!咱們青山醫院,甚麼難關沒闖過?這次也一樣!”
核查的風波暫時平息,但更艱鉅的任務已擺在面前。凌風知道,真正的較量,現在才剛剛開始——不是與人,而是與科學研究的客觀規律,與自身條件和目標的巨大差距。他必須帶領團隊,在限制中尋出路,在困境中求突破。而他和蘇青的婚事,也得在這忙碌的間隙中,提上日程了。生活與事業,挑戰與希望,總是這樣交織前行。
省廳核查組的意見像一塊稜角分明的石頭投入水中,在青山醫院激起了持續的漣漪。“暫停收治新病人”的決定,讓不少聞訊而來、滿懷最後希望的患者家屬失望而歸,趙曉燕接待解釋得口乾舌燥,心裡很不是滋味。但另一方面,“專案具有潛在價值”的定性,以及“完善前期研究”的要求,又像一道明確的指令,驅使著凌風團隊將目光從“救急”轉向更基礎的“築基”。
任務繁重,但凌風的思緒卻不得不分出一部分,給另一件人生大事——婚事。蘇青父母的回信和態度明確了,他自己家裡也很快來了訊息。凌風的信是寫給父母的,但回信卻是剛考上地區衛校的五妹凌雨執筆的。小姑娘的字跡工整又帶著雀躍:
“大哥:信收到了,爹孃高興得不得了,爹當晚就多喝了二兩薯幹酒,娘連夜翻箱倒櫃找紅布說要給你做新被面。大姐帶著姐夫和娃回來了,聽說你要娶縣城來的醫生嫂子,直誇大哥有本事。三姐這個月轉正了,說發了工資要給嫂子扯塊好料子。四哥(凌雲)在農機校也挺好,說讓你放心。爹孃讓你趕緊定日子,他們好準備。蘇青嫂子家裡要是方便,最好能來咱家看看,認認門……”
信裡洋溢著全家人的喜悅和期待。凌風看著信,心裡暖融融的,又有些歉疚。自己常年在外,家裡大事小情操心少,弟弟妹妹的前程,父母的贍養,多虧了大姐凌萍幫襯。如今自己成家,父母自然是盼著的。
他把信給蘇青看。蘇青看著凌雨活潑的字句,想象著凌家那個雖然清貧但充滿溫情的農家小院,心裡對未來的生活又多了幾分具體的嚮往和親切感。
“我爸媽那邊,也來信催了,問我們具體甚麼時候有空回去。”蘇青抿嘴笑道,“我看,咱們的事,得抓緊辦了。不然兩邊老人都要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