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放下筆，辦公室的門就被敲響了。李院長揹著手，笑眯眯地走了進來，那眼神，活像打量著一件稀世珍寶，又帶著點長輩特有的、不容拒絕的熱切。
“小凌啊，忙著呢？”李院長目光掃過桌上厚厚的病歷和家信，語氣更加和藹。
“院長，您坐。”凌風起身讓座，心裡隱約猜到了甚麼。
李院長沒坐，而是踱到窗前，看著外面藥圃里長勢喜人的護腦藤，感慨道：“你這藥圃，可是咱們醫院的寶貝疙瘩啊。護腦藤……聽說老陳頭都能下地溜達了？周建國那邊也穩住了？了不起，真了不起！”
凌風謙虛道：“都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結果，也離不開院長您的支援。”
“支援是應該的嘛！”李院長轉過身，臉上笑容更深，“你是咱們醫院的頂樑柱，你的終身大事，我這個當長輩的，也得關心關心不是？你看看你，也二十好幾了，整天不是病人就是藥材，個人問題一點不上心。你爹孃要是知道了，不得急死？”
來了。凌風心裡暗道，面上不動聲色：“院長，我……”
“聽我說完。”李院長擺擺手，壓低聲音，帶著點神秘和得意，“我給你物色了一門好親事！女方是縣中學的老師，叫林靜，師範畢業，文化人，模樣俊，脾氣好，她父親是縣供銷社的林主任，家境沒得說！人家姑娘眼光高，一直沒找著合適的，她母親託我打聽咱們醫院的青年才俊，我第一個就想到你！怎麼樣，見見？”
凌風心裡一陣無奈。他腦海中閃過蘇青那雙總是帶著專注和關切的明亮眼眸，閃過兩人並肩搶救病人時的默契，閃過月色下她微紅的臉頰和堅定握緊的手。心裡早已有了人，如何還能容下其他？
“院長，謝謝您這麼關心。”凌風斟酌著措辭，既不能駁了李院長的面子，又要表明態度，“我個人問題……其實已經有眉目了。只是還沒顧上跟家裡說，所以也沒對外講。”
李院長一愣，臉上笑容淡了些：“有眉目了？哪家的姑娘？怎麼沒聽你提起過？”
“是咱們醫院的同事，相處久了，覺得挺合適。”凌風含糊道，並不點破蘇青的名字。他了解李院長，若是知道是蘇青，恐怕會更熱心，反而容易讓蘇青尷尬。
“同事？”李院長想了想，醫院裡適齡的未婚女青年不多，他很快猜到了幾分，眼神有些複雜，但也沒再追問，只是拍了拍凌風的肩膀，“也好，也好，同事知根知底。不過小林老師那邊，我話已經遞過去了，總得有個交代。這樣，你先別急著回絕，我找個機會委婉說說。你也再考慮考慮，終身大事，多比較比較沒壞處。”
凌風知道這是李院長的臺階，便順勢道：“讓院長費心了。我家裡弟弟妹妹的事也讓我頭疼，三妹工作，四弟五妹升學，都得張羅，一時半會兒確實沒心思想這些。”
李院長順勢轉移了話題，又勉勵了凌風幾句，便揹著手走了。凌風知道，這事還沒完。李院長是真心覺得“林老師”條件好，恐怕不會輕易放棄說和。
果然，接下來的幾天，李院長時不時就會“偶然”提起林老師多麼知書達理，家境多麼優越，甚至“不小心”讓凌風看到了林靜的一張半身照——照片上的姑娘梳著兩條黑亮的麻花辮，戴著眼鏡，文靜秀氣，確實是這個時代長輩會喜歡的兒媳模樣。凌風每次都敷衍過去，心裡卻有些煩躁。他知道，必須儘快讓家裡知道蘇青的存在，徹底斷了李院長的念想，否則對蘇青也不尊重。
然而，還沒等他抽出時間處理這件私事，公事上的麻煩就先找上門了。
這天下午，凌風正在病房檢視周建國的情況。周建國意識已經清醒不少，雖然說話還有些慢，但邏輯清晰，看到凌風進來，努力想坐起來，含糊地說：“凌……凌院長，謝……謝謝……”
“躺著別動，感覺怎麼樣？頭還疼嗎？”凌風按住他，仔細檢查了他的瞳孔和肢體活動度。
“好……好多了，就是……沒勁。”周建國感激地看著凌風。
“慢慢來，會好的。”凌風鼓勵道。周建國的恢復速度比預想的要快，護腦藤提取物配合針灸和中藥，似乎對他這種膠質瘤有不錯的效果。這讓他對護腦藤的研究信心更增。
就在這時，孫大壯臉色不太好看地走了進來，湊到凌風耳邊低語：“風哥，剛聽我在縣醫院的同學透風，說劉振華那個表侄，化驗科的王偉，最近有點不對勁，老往縣裡跑，還跟縣醫院那邊劉振華以前的手下嘀嘀咕咕的。還有，咱們醫院裡，關於護腦藤的閒話，好像又多起來了。”
凌風眼神一凝。劉振華雖然倒了，但他的關係網還在，尤其是他那個在省衛生廳有點門路的連襟。王偉是個小角色，掀不起大浪，但如果他背後還有人指使，那就麻煩了。散播閒話，是最低階也最噁心人的手段，目的是擾亂人心，破壞護腦藤臨床試驗的聲譽。
“知道了。大壯，你留心點，特別是注意王偉和哪些人接觸，說了甚麼。另外，跟咱們相熟的病人和家屬也透透氣，就說護腦藤的治療都在嚴格監控下，有任何問題都可以直接來找我。”凌風低聲吩咐。明槍易躲，暗箭難防，他必須提前戒備。
孫大壯點頭去了。凌風又叮囑了周建國幾句，起身離開病房。剛走到走廊，就看見蘇青從治療室出來，眉頭微蹙。
“怎麼了？”凌風問。
“沒甚麼，就是聽到點閒話。”蘇青走到他身邊，壓低聲音，“有家屬偷偷問我，說聽人講，咱們用的新藥沒經過上面批准，是拿病人做實驗，風險大得很，還說甚麼……用了可能變傻。說得有鼻子有眼的。”
凌風心裡冷笑，果然開始了。他鎮定地說：“別擔心，清者自清。我們每一步都有記錄，病人情況的好轉就是最好的證明。晚上開個小組會，統一一下口徑，也把情況跟李院長通個氣。”
蘇青看著凌風沉穩的樣子，心裡的那點不安也消散了，點點頭：“嗯。對了，你三妹工作的事，有眉目了嗎？還有凌雲、凌雨，快畢業了吧？”
凌風苦笑：“正為這事發愁呢。麗麗轉正卡在關係上。雲娃子和小雨的成績，上高中有點懸，但回家務農又可惜了。我想著，能不能讓雲娃子去學個技術，小雨看能不能爭取上個衛校或者師範。”
“衛校？”蘇青眼睛一亮，“要是凌雨能考上衛校，將來畢業分配到咱們醫院，那不是正好？父女……呃，兄妹同心，其利斷金！”她差點說成“父女”，臉微微一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