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科長一到，劉副院長就忙前忙後，又是端茶又是遞煙，比招待自己親戚還上心。他悄悄給張科長遞了個眼色，把事先準備好的“材料”——幾張挑挑揀揀的病例記錄，還有幾句匿名的“群眾反映”，塞到了張科長手裡。
先是召開了全院中層以上幹部會議。會議室裡的吊扇吱呀作響，吹出來的風都是熱的。張科長坐在主位上，手裡把玩著鋼筆，先是不痛不癢地肯定了衛生院近期的工作“有起色”，話鋒一轉，就開始重點強調“堅持正確的辦院方向”“嚴格遵守醫療規章制度”“確保醫療安全”的重要性。
“同志們吶，”張科長扶了扶眼鏡，目光慢悠悠地掃過在場的人，最後像探照燈一樣落在凌風身上，語氣帶著明顯的敲打的意味，“現在有些地方，出現了一種不好的苗頭，過分誇大某些傳統療法的作用，甚至用一些沒有經過嚴格科學驗證的‘土方子’‘偏方’來治療疾病，這是很危險的！醫療工作，人命關天，必須講科學，講規範！不能為了追求所謂的‘特色’‘創新’，就忽視了最基本的安全底線！”
他雖然沒點名，但誰都聽得出來，這話是衝凌風說的。劉副院長坐在一旁，低著頭，嘴角卻微微上揚，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
“特別是你們這個新設的‘中西醫結合科’，”張科長終於不再拐彎抹角，直接把矛頭指向了凌風，“凌風同志，我聽說你搞了不少‘創新’，用針灸、草藥治了一些病，效果好像還不錯？群眾有反映嘛！”
凌風坐在椅子上，腰背挺直，平靜地回應：“張科長，我們是在李院長的領導下，嚴格按照國家提倡的中西醫結合方針，進行一些臨床探索。所有的治療都建立在明確診斷和安全操作的基礎上，有詳細的病歷記錄，也有患者的反饋。我們的目的，就是為群眾提供更有效、更經濟的醫療服務，讓鄉親們花少錢、看好病。”
“探索是好的，但要謹慎！”張科長猛地提高了聲調，鋼筆重重地敲在桌子上，發出“啪”的一聲，“尤其是用藥安全！我聽說你們用了不少自採的草藥？這些草藥的來源、炮製、劑量，有沒有嚴格的標準？有沒有做過毒理實驗？萬一出了問題，誰負責？還有那個針灸，扎那麼深的針，有沒有損傷神經、血管的風險？這些，都要有科學的依據，不能想當然！”
“張科長，中醫用藥講究辨證論治和藥材道地，”凌風不卑不亢地站起身，從隨身的公文包裡拿出一疊資料，“我們使用的草藥，都來自《中華人民共和國藥典》記載的品種，來源都是本地老藥農採摘的道地藥材，炮製方法也嚴格遵循傳統工藝，比如麻黃去節、附子先煎，這些都有明確的操作記錄。劑量方面，我們根據患者的年齡、體質、病情輕重調整，從未超出藥典規定的安全範圍。”
他把資料遞過去：“這是我們的草藥採購記錄、炮製流程表，還有近半年的不良反應記錄，目前沒有出現過任何嚴重不良反應。至於針灸，我在省城學習時，系統學過人體解剖學，所有穴位的針刺深度、角度，都避開了重要的神經和血管，這是我的培訓結業證書和相關病例報告，您可以看看。”
張科長接過資料，隨便翻了翻，就扔在了桌子上，冷笑一聲：“培訓？記錄？凌風同志，我知道你在省城出了點風頭，搶救了個危重病人，但那是特殊情況！不能把特殊情況當普遍經驗！農村醫療條件差，群眾醫療知識薄弱，更要穩字當頭！我建議你們，還是要把重點放在學習現代醫學知識，規範使用基本藥物上，不要搞那些花裡胡哨的東西，免得誤導群眾，甚至釀成醫療事故！”
會議的氣氛變得十分壓抑，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李院長几次想打圓場，說“凌風同志的工作還是很紮實的，中西醫結合也是國家提倡的”，都被張科長用“李院長，你是老醫生了，更要懂得安全第一”擋了回去。顯然，這次“調研”，是劉副院長早就串通好的，目的就是打壓凌風和中西醫結合科的發展勢頭。
散會後，張科長又特意“視察”了凌風的科室。他揹著手，慢悠悠地走著，看著空蕩蕩的藥櫃、簡陋的診療床和牆上掛著的錦旗，搖了搖頭，語氣帶著輕蔑：“凌科長，你這條件，確實艱苦啊。想搞出點名堂，心情可以理解，但要量力而行。這樣吧，為了確保醫療安全，你們科室以後用的所有中藥方劑，必須先報縣衛生局醫政科備案稽核，經過專家論證同意後，才能使用。這是對群眾負責！”
這一招簡直是釜底抽薪！縣衛生局醫政科的“專家”，大多是西醫出身，對中醫一知半解，讓他們稽核中藥方劑，無異於讓外行指導內行。而且審批流程繁瑣，一個方子可能要等半個月甚至一個月才能批下來，到時候病人的病早就拖重了，中西醫結合科基本上就成了擺設。
凌風心裡一沉，握著拳頭，指甲都快嵌進肉裡了。他強壓著怒火，知道現在硬頂沒用，只會授人以柄。他淡淡地說：“我們會按上級要求執行。”
張科長滿意地點點頭，在劉副院長的陪同下，耀武揚威地離開了衛生院。
訊息傳開，科室裡剛剛凝聚起來的一點士氣，又受到了沉重打擊。蘇青氣得直拍桌子，白大褂的袖子都擼了起來：“這不是明擺著刁難人嗎？哪個方子都要稽核，還看個屁的病！等他們審完，病人早拖成重病了！劉副院長這個老狐狸，肯定在背後搗鬼！”
老周也唉聲嘆氣地走進來，手裡拿著一個藥包：“凌科長，剛收到訊息，張科長跟劉副院長是衛校同班同學，關係鐵得很。而且張科長的頂頭上司，跟之前反對你的崔科長是親戚，這都是串通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