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凌家坉這支特殊請願隊伍就來到了公社大門前。門房裡，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軍裝、頭髮花白、臉上刻滿歲月痕跡的老門衛，探出半個身子，手裡還拿著一個搪瓷缸子，皺著眉頭，一臉不耐煩地對著外面黑壓壓的人群揮著手，聲音帶著長期看門養成的、不容置疑的驅趕意味：“哎！哎！你們是哪個大隊的？都聚在這兒像甚麼樣子？啊？這是公社機關重地，是辦公的地方，不是你們鬧事、趕集的場所！都散了！散了！有甚麼問題，讓你們生產隊長按程式打報告上來！別在這兒堵著門，影響領導辦公！”
隊伍最前面，拄著棗木柺棍的老栓叔，一聽這話，氣得雪白的鬍子都微微顫抖起來，他往前邁了一步，雖然腿腳不便，腰桿卻挺得筆直，洪亮而帶著壓抑怒氣的嗓音響起，如同敲響了一口古鐘：“這位同志！你這話說的可不對！我們不是來鬧事的！我們是凌家坉生產大隊的社員！我們有天大的冤屈，有關係到幾百口子人明年是死是活的大事，要向公社領導當面反映！你看看我們這些老傢伙，這把年紀了，像是來無理取鬧、胡攪蠻纏的人嗎？”他說話時，胸前那枚早已褪色、邊緣磨損的立功紀念章，在清晨的微光下，倔強地反射著一點暗淡的光芒。
門衛老頭渾濁的目光掃過老栓叔胸前的紀念章，又看了看後面幾位同樣白髮蒼蒼、面容滄桑卻眼神堅定的老人，臉上的不耐煩稍微收斂了一點，但語氣依舊生硬，帶著一種程式化的推諉：“老同志，我理解你們的心情。但是，領導們現在都在開重要的黨委擴大會議，研究全縣的糧食工作，沒空接待你們。你們先回去，讓王福滿隊長按規矩、按程式，寫個書面報告遞上來。等領導有空了，自然會處理。”
氣氛一下子僵持住了。王福滿急得額頭上的汗珠順著鬢角往下淌，他搓著手，想上前一步，陪著笑臉再解釋幾句，哪怕先讓隊伍進到院子裡等也好過在這大門口曬著。但他剛一動，就被身旁的凌風悄悄而有力地拉住了胳膊。凌風對他微微搖了搖頭，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
然後，凌風自己上前一步，走到門衛面前，沒有像王福滿那樣急切，而是微微躬身，行了一個晚輩見長輩的禮，語氣十分客氣，甚至帶著幾分恭敬，但話語的內容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持和韌性：“大爺，您辛苦了，我們理解您的工作。我們也知道領導們日理萬機，正在開重要的會議，我們絕對不敢打擾，但我們今天來了，走了十幾裡山路，代表的是凌家坉全村老小的心聲，就不能白來一趟，空手而回。”他頓了頓，目光清澈而堅定地看著門衛，“您看這樣行不行？我們保證不進去，絕不打擾領導開會。我們就在這大門外邊，找個不擋路的牆根陰涼處，安安靜靜地等著。等領導們散會了，哪怕能抽出幾分鐘的空閒，聽我們反映幾句實際情況就行。我們保證遵守秩序，絕不喧譁，不給您添麻煩。”
他說話的同時，看似隨意地側過頭，悄悄給站在隊伍側後方的民兵隊長孫大壯使了一個極其細微、只有他們兩人才懂的眼色。孫大壯立刻會意，他沒有像往常執行任務那樣大聲吆喝，而是壓低聲音，對著身邊幾個精幹穩重的民兵骨幹快速耳語了幾句。那幾個小夥子立刻行動起來，他們沒有往前擁擠，更沒有表現出任何急躁情緒，而是如同訓練有素計程車兵，默默地、迅速地分散開，一邊輕聲安撫著隊伍裡有些躁動的年輕後生，一邊引導著幾位年事已高、已經有些站立不穩的老人，慢慢挪到大門口一側那堵高大磚牆投下的一小片狹窄的陰影裡，攙扶著他們小心翼翼地坐下休息。孫大壯自己則和另一個民兵，輕手輕腳地將板車上那個裝著厚厚賬本的木箱和幾個裝著金黃糧食樣品的布袋搬下來，整整齊齊地碼放在老人們面前的地上，像展示證據一樣，擺得一絲不苟。整個過程安靜、迅速、有條不紊，顯示出一種極強的組織性和紀律性，與尋常農民聚眾請願的混亂場面截然不同。
門衛老頭靠在門框上，眯著眼看著這一切。他看守公社大門多年，見過形形色色來上訪、告狀、鬧事的人，哭天搶地的、撒潑打滾的、蠻橫不講理的，他都有一套對付的辦法。但像眼前這群人，既不硬闖也不吵鬧，態度不卑不亢，行動井然有序，只是默默地、固執地等待，反而讓他有些不好再強行驅趕。他嘟囔了一句，聲音不大，卻足夠讓靠近的人聽見：“等著吧……這會還不知道要開到啥時候呢……真是……”然後，他搖了搖頭，縮回了那間狹小悶熱的門房裡，算是默許了他們的等待。
這一等，就是漫長而煎熬的兩個多小時。初夏的日頭爬得很快，漸漸升高，變得毒辣起來，無情地炙烤著大地。公社門前那片不大的土廣場被曬得滾燙，熱氣從地面蒸騰起來，扭曲了遠處的景物。牆根下那點可憐的陰影也在不斷縮小，幾位年邁的老革命，雖然意志堅定，但畢竟年紀大了，身體孱弱，長時間坐在被曬得發燙的地上，臉色開始發白，額頭上滲出虛汗，呼吸也變得有些急促。老栓叔甚至需要靠柺棍支撐著，才能勉強坐直身體。但他們誰也沒有抱怨，更沒有提出要離開，只是默默地用粗糙的手掌擦拭著額頭的汗水，渾濁卻堅定的目光始終望著那兩扇緊閉的公社大門，彷彿在等待一個最終的判決。
凌風看在眼裡，疼在心裡。他讓孫大壯趕緊去附近找老鄉家討些涼白開來給老人們解渴降溫。他自己則和王福滿蹲在老人們身邊，一邊用草帽給老人們扇著風，一邊壓低聲音，反覆商量、推演著等會兒如果真有領匯出來接見，該如何開口，先說哪一點，後說哪一點，語氣該如何把握，既要充分表達困難和訴求，又不能過於激烈，要佔住“理”字和“情”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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