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普塵和尚看著韋多寶甫一接過那枚骨骼製成的船舵狀法器中樞,眉心微蹙,正欲開口提醒,卻見韋多寶已然將一縷神識探入其中。隨即流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情緒。他看著韋多寶接過中樞玉符後便僵立原地,臉色瞬間變得煞白,心中亦是微微一嘆。
這第一關,便不好過啊。
歷代以來,金剛寺不是沒有金丹後期的長老試圖降服此舟,但無一例外,都在這第一步的神魂衝擊下敗下陣來。輕則神識受創,閉關靜養數年,重則道心受損,修為倒退。
這艘舟,彷彿天生便與佛門慈悲的功法相沖。
反觀韋多寶的識海之內,此時已然是天翻地覆。當他將神識探入之時,一股暴虐的意志,在他識海中化作一頭猙獰的,由空間裂縫構成的無形巨獸,瘋狂地衝撞、撕咬。
韋多寶心中一凜:“器靈?”此舟之內竟誕生了一個器靈。
隨即韋多寶不敢有絲毫怠慢,那堪比假嬰期的強橫神識,在這一刻毫無保留地催動起來。五行符文金丹的土行區域符文微亮,一層土黃色的光暈氤漾開來,讓他得以將神識凝成一道道壁壘,層層防護,勉強抵禦著巨獸的衝擊。
但這種抵禦,顯然消耗極大。
識海中的神識之力,如同決堤的江河之水,正在飛速流逝。如若不是經過了青木洞天的蛻變,只怕此時他已經和歷代金剛寺試圖降伏此舟的佛修一樣,在這波神魂衝擊之下便敗下陣來。
更可怕的是,那器靈所幻化的巨獸每一次衝擊,都不僅僅是力量的碰撞,更夾雜著一種能引動人心底最深處負面情緒的詭異力量。
疲憊、絕望、虛無、孤寂…種種念頭,不受控制地從心底滋生,要將他的道心拖入無盡的深淵。
這股負面情緒debuff的侵蝕,比純粹的神識衝擊更為兇險。 這器靈,不僅要摧毀他的神識,更要汙染他的道心!
韋多寶識海內,那頭無形巨獸的攻勢愈發狂暴。他五行符文金丹構築的神識壁壘,在一道道衝擊中搖搖欲墜。 “不對…尋常神識攻擊,破不了我的道心。”韋多寶的念頭在風雨飄搖中堅守著一絲清明。 這絕非普通的器靈。
“哼。”
一聲冷哼響起。
下一刻,韋多寶放棄了單純的壁壘防禦。
識海之內,《金剛不動心咒》瞬間發動,一縷精純的佛門願力自識海之上緩緩升起。
嗡…
一朵金色的蓮花,於韋多寶的識海中央悄然綻放。蓮花之上,一個與韋多寶面容一致的怒目金剛法相虛影緩緩成型,盤膝端坐蓮臺之上,口中誦唸著古樸而玄奧的梵文。
道道金色梵文自金剛法相口中飛出幻化為蓮花狀的金色的鎖鏈,將那衝撞不休的無形巨獸層層纏繞。
那巨獸一接觸到金色梵文,便如同滾油潑雪,發出一陣陣無聲的淒厲嘶吼,龐大的身軀上冒起陣陣青煙。
它開始更加瘋狂地掙扎,每一次扭動,都讓韋多寶的識海掀起滔天巨浪,神識之力消耗的速度不減反增。
外界,普塵和尚的臉上露出一抹驚異。他看到韋多寶的身上,竟隱隱浮現出一層淡金色的佛光,其口鼻之間,呼吸的節律也變得與寺中高僧誦經時一般無二。
這韋長老,竟將自己贈予他的《金剛不動心咒》參悟修煉到了此等境界?
普塵心中的驚訝無以復加。他原以為韋多寶只是符道、陣道造詣驚人,不想其在佛法上,竟也有如此深厚的悟性。此時觀其表象,金剛不動心咒的護持神魂之效分明與自己這個修行了數百年的專業佛修平分秋色,甚至還略勝一籌。
反觀此時韋多寶識海之內,他卻並未因暫時壓制住器靈而有半分輕鬆。
他很清楚,這只是權宜之計。大金剛寺立寺數千年,鮮少有能降伏此舟之人。他並未自大到認為自己比得上歷代金剛寺的佛修。《金剛不動心咒》雖能剋制此器靈兇性,但終究是無根之萍,消耗的是他自身的神識。長此以往,自己必敗無疑。
一念及此,韋多寶心念再動,一縷神識沉入五行符文金丹,木行區域的木行符文瞬間點亮,隨即化作了一輪黑白分明的磨盤,緩緩旋轉起來。
枯榮生死輪!
這門脫胎於青木之心,又融合了他自身符道領悟的神通,在這一刻,展現出了它真正的崢嶸。
磨盤的白色“生”之一面,並未對外,而是向內,源源不絕地滋養著他自身的神魂。而那漆黑的“死”之一面,則對準了那器靈所幻化的巨獸。
韋多寶沒有刻意的去對抗那器靈滔天的毀滅意志,而是選擇了“接納”。
枯榮生死輪緩緩壓下,沒有驚天動地的碰撞,只有一種無聲的碾磨。那混亂意志中最為純粹的“死氣”與“怨念”,如同百川歸海一般,被“死”之一面盡數吸收、轉化,化作了磨盤自身的力量。
而那意志中夾雜的破碎空間法則碎片,則被韋多寶以《洞玄空明見》中領悟到的一絲皮毛,小心翼翼地牽引、剝離出來,匯入識海一角,暫不理會。
這是一個無比精細無比兇險且極為拉扯消耗的過程。
時間緩緩流逝。
普塵和尚站在一旁,從最初的驚疑,到後來的凝重,再到此刻的駭然。
他看到,韋多寶手中的那枚中樞玉牌,表面的光芒在劇烈地閃爍。時而黑氣沖天,煞氣逼人,時而又金光大放,佛意盎然,時而五色流轉,道韻天成。
三種截然不同,甚至相互對立的力量,竟在這一枚小小的玉牌中,達成了一種詭異的平衡。
他嘗試著將自己的一縷神識探過去,想要一窺究竟。
神識剛一觸碰到玉牌,一股遠比之前更加恐怖的吸力傳來,彷彿要將他的神魂也一併吞噬。普塵大驚失色,急忙斬斷了這縷神識,臉色瞬間蒼白了幾分,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
他駭然地看著韋多寶。
對方的識海之內,此時究竟變成了一個怎樣的戰場?
又過了數個時辰的時間。
韋多寶手中的中樞玉牌,所有的異象都平息了下去。它不再是那般漆黑深邃,而是變得如同一塊溫潤的黑玉,表面光華內斂。
韋多寶緩緩睜開雙眼,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他攤開手掌,那枚中樞玉牌靜靜地躺在他的掌心。只是此刻,在玉牌的核心,多了一個小小的、由黑白二色構成的太極圖紋,正在以一種玄奧的規律,緩緩旋轉。
那股狂暴的、足以撕裂金丹的意志,彷佛已經被他徹底馴服,並烙印上了屬於他自己的“枯榮”道韻。
從此以後,這艘渡厄飛舟,不再是無主的兇物。
“韋…韋長老…”普塵和尚組織了一下語言,才艱難地開口,“你這是何等的神通?”
“僥倖而已。”
普塵和尚看著韋多寶,許久,才長嘆一聲,雙手合十,對著韋多寶深深一揖。
“方丈師伯說,此舟是緣,亦是劫。貧僧今日方知,這緣與劫,不在舟,而在人。”
韋多寶沒有回話,只是將目光投向了那艘靜靜懸浮在塔底,彷彿蟄伏巨獸般的渡厄飛舟。
他將那枚已經屬於自己的控制中樞,緩緩按向了飛舟骨架上的一處凹槽。心念一動,那長達十丈的飛舟化作一道流光飛到他手上。
做完這一切,韋多寶神色平靜,彷彿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