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長風聞言,眉頭微皺,正欲再說些甚麼,韋多寶不知何時已經來到了丹器閣議事廳中。
李長風與秦越二人望向他,只見韋多寶還是一身青色長衫,氣息比閉關前更顯沉凝內斂,雙目開闔間,彷彿有極淡的赤色流光一閃而逝。他閉關半載,周身法力不顯,此時卻給予二人一種如淵渟嶽峙般的厚重之感。
“韋道友!”
李長風與秦越見狀,皆是精神一振,起身行禮。
韋多寶微微頷首,目光在二人身上掃過,最後落在了那張還留有吳道明餘溫的木椅上。“功德堂來人了?”
“是。”秦越上前一步,將方才吳道明來訪的經過,以及骸骨長城獸潮異變、功德堂請求增產符紙與煉製法器之事,一五一十地簡要敘述了一遍。他的言語簡潔,重點突出了獸潮的詭異之處,妖獸體表覆蓋幽藍鱗甲,尋常法器難傷,且自愈能力極強,尋常的火焰符籙效果大減。
韋多寶聽完秦越所述,並未立刻回答,而是看向李長風,問道:“吳長老帶來的那些妖獸鱗甲,你看了?”
“看了。”李長風點頭,神色有些凝重,“那鱗甲極為古怪,內裡蘊含的寒煞之氣與我過去在北邙見過的截然不同,似乎……更純粹,也更具侵蝕性。尋常地火難以熔鍊,若是強行煉製,恐怕還會汙了煉器爐。”
韋多寶又轉向秦越:“符紙的產量,目前到了何種地步?”
秦越取出一枚玉簡,神識微動後答道:“二階符紙的月產量已能穩定在三千張。若是全力運轉,或可再提兩成。但原料‘寒光玄絲’的消耗極大,冰蠶的培育速度已經快要跟不上了。”
韋多寶沉默片刻,指節在桌面上輕輕叩擊,發出清脆的聲響。議事廳內一時間只有這單調的聲音在迴盪。
李長風與秦越都沒有出言打擾,他們知道,韋多寶正在思考。每一次這種沉靜之後,都將是一個影響丹器閣未來走向的決定。
許久,他停下動作,目光掃過二人,緩緩開口,聲音平淡無波。
“長風,功德堂煉製法器之事,你自己決斷。”
李長風一愣:“我決斷?”
“不錯。”韋多寶道,“骸骨長城的妖獸異變,根源在於那裡的寒煞之氣產生了某種我們未知的變化。你從南疆帶來的煉器之法,未必適用。此事,與其說是委託,不如說是一次挑戰。你若有興趣,便接下。若無把握,直接回絕便是。”
李長風聞言,眼中閃過一絲明悟,隨即被一股強烈的戰意所取代。作為一個煉器師,沒有甚麼比攻克前所未聞的材料更讓他興奮的了。他重重點頭:“我明白了,此事交給我。”
韋多寶又看向秦越:“至於韓家那邊,你以丹器閣的名義,草擬一份玉簡,送往韓家。就說丹器閣受金剛寺徵召,需全力配合功德堂應對骸骨長城獸潮,所有生產重心暫時轉移。原定的傀儡核心與符紙供應,需延後三月。言辭要客氣,姿態要做足,讓他們明白,這是金剛寺的法旨,非我們能左右。若是骸骨長城那邊守不住,整個北邙將陷入生靈塗炭之境,唇亡齒寒,韓不凡應該知道此事輕重。”
秦越立刻明白了韋多寶此舉的用意。這是借金剛寺的大旗,為自己爭取緩衝時間,避免了直接違約的風險。
“是,我這就去準備。”
“那……吳長老那邊?”李長風問道。
“他還會再來的。”韋多寶說完,便不再言語,轉身朝自己的靜室走去。
李長風與秦越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出了些許不解。韋多寶的決定看似合情合理,卻又似乎放棄了藉機向功德堂索取更大利益的機會。但長久以來的信任,讓他們沒有多問,而是立刻著手去執行命令。
三日後,吳道明果然再次登門。
這一次,他的神色比上次更加疲憊,眼中的血絲也多了幾分。
“二位道友,不知丹器閣商議得如何了?”一進門,吳道明便開門見山地問道。
接待他的依舊是李長風與秦越。李長風將一塊煉製失敗的、已經扭曲變形的幽藍鱗甲推到吳道明面前:“吳長老請看。此物非同小可,我嘗試了十數種南疆秘法,皆無法將其熔鍊。強行施為,反而差點毀了一座二階上品的煉器爐。”
聞言,吳道明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
秦越則適時開口:“吳長老,韋道友已閉關。他臨行前交代,骸骨長城事關重大,丹器閣義不容辭。符紙產量我丹器閣自會傾力而為。”
吳道明聞言,長舒一口氣:“如此,老衲便代北邙二千多萬凡人在此謝過丹器閣了。丹器閣生產符紙所需材料秦道友可列出清單,功德堂會盡力滿足丹器閣所需。”
語畢,吳道明望向李長風。
“李道友,那法器之事……”
“我會繼續嘗試。”李長風沉聲道,“不過,我需要功德堂提供更多這種變異妖獸的材料,越多越好,不同部位的都要。另外,我需要功德堂內所有關於北邙本土煉器手法的典籍拓本。”
“這是自然!”吳道明精神一振,只要對方願意繼續研究,便還有希望。他立刻應承下來,留下幾枚妖獸鱗甲材料作為樣品後,便行色匆匆地離去了。
......
回到靜室,禁制光芒再次亮起,韋多寶盤膝坐於蒲團之上,陷入了沉思。
他心中暗自思忖,沒想到功德法身受損對北邙影響如此之大。
三年前,金蟬吞噬功德法身,他雖以苛刻的條件與金剛寺達成了協議,但心中始終存著一分隱憂。他原以為,這影響最多是讓金剛寺元氣受損,需要漫長時間來彌補。
如今看來,他還是低估了這“功德法身”對整個北邙的作用。它不僅是金剛寺的信仰凝聚,更是鎮壓北邙這片苦寒之地無數凶煞戾氣的一道無形枷鎖。
骸骨長城,那道以妖獸骸骨壘砌的防線,其下鎮壓的煞氣何等恐怖。往日裡有金剛寺功德法身香火願力加持,尚能鎮壓維持平衡。如今功德法身受創,願力削弱,這平衡便被打破了。
獸潮異變,絕非偶然。那些妖獸,恐怕是受到了骸骨長城下逸散出的煞氣侵染,才會異變成如今這般難纏,甚至誕生出靈智。
“一飲一啄,莫非前定。”韋多寶喃喃自語。
他本想遠離紛爭,安穩修行,卻不想數年前種下的因,在今日結出了不得不面對的果。金剛寺沒有直接逼迫他做甚麼,但天道因果,卻以這種方式,將他與整個北邙的安危,再一次捆綁在了一起。
吳道明前來求助,與其說是功德堂的請求,不如說是這方天地運轉之下,必然會找上門來的“債”。
思及此處,韋多寶愈發覺得時間緊迫,便收斂心神,開始在五行符文金丹上銘刻最後一行水行的基礎符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