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多寶此言一出,功德堂內原本有些嘈雜的氣氛瞬間為之一靜。
雙文山與靈玉書二人相視一眼,隨後看向韋多寶的目光中,譏諷之意再也懶得掩飾。在他們看來,這丹器閣閣主能修煉到金丹期終究是仗著點小聰明賺取資源堆積上來的酒囊飯袋,此時面對冰葬幽谷這種絕地,隨便擠兌兩句便選擇了最穩妥的退讓,這就是最好的證明。
趙無極則是眉頭緊鎖,他不信這位攪動了整個大雪輪城風雲的人物,會是這般銀槍蠟頭之輩。但韋多寶那副坦然自若,彷彿真的只是個不善爭鬥的修真百藝修士的模樣,又讓他看不出絲毫破綻。
主座上的吳道明深深地看了韋多寶一眼,渾濁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複雜之色。他頓了頓,枯槁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了幾下。
“韋長老深明大義,老夫佩服。既然如此。”吳道明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此番探查冰葬幽谷,事關重大,城中金丹修士,當戮力同心。”
他話鋒一轉,目光掃向堂下眾金丹。
“冰葬幽谷兇險未知,不可一擁而入。老夫以為,當分三隊,互為犄角,輪流探查。每隊人數不宜過多,五人為佳。諸位可有異議?”
此言一出,堂下立刻議論紛紛。
“吳長老所言甚是,當如此行事。”
“我等當以何為標準分隊?”
“自然是強者為首,以保萬全。”
靈玉書輕笑一聲,向前一步:“吳長老,我靈丹坊願與霜金閣聯手,組成一隊。我等丹藥充足,霜家雙道友神通不凡,定不負所托。”
雙文山捻鬚附和:“不錯,本座與靈坊主聯手,再加上三位信得過的道友,當可為一隊。”
這二人一唱一和,直接便將一隊名額定了下來,言語間自有一股桀驁的意味。
趙無極冷哼一聲,上前道:“吳長老,我趙家願為一隊,我家長老皆是北邙土生土長,對冰原環境最為熟悉。”
他話音剛落,石罡便一步跨出,站到了趙無極身側道:“我石家,願與趙家同行。”
這兩家之前在恆溫骨牌的生意上,一個提供原材料礦石,一個負責生產,早已是利益共同體,此刻聯手,自然是順理成章。
吳道明點了點頭,目光看向剩下那些尚未表態的金丹散修。這些散修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多面露猶豫之色。冰葬幽谷的兇險人盡皆知,巡查隊全軍覆沒的訊息更是令人心悸。跟著強力的隊伍,或許能分一杯羹,但也可能成為炮灰。
“剩下的人,自行推舉一位隊長,組成第三隊。”吳道明沒有給他們太多猶豫的時間,直接拍板。
一番短暫的騷動與眼神交流後,一名身材幹瘦、氣息沉穩的老者走了出來,他是在場散修中修為最高者之一,金丹中期,據說曾獨自從冰海獸潮中逃生。
“在下不才,願為第三隊隊長。”
“好。”吳道明站起身來,“三隊人選既定,趙無極、雙文山,還有這位……元道友,你們三位隊長,挑選各自隊員後,稍作準備。一個時辰後,在此地集合出發。記住,此行以探查為主,不可冒進,每日需以傳訊符彙報情況。若遇不可抗拒情況,可發最高傳訊求援。”
他又看向韋多寶三人:“韋閣主,探查隊所需的一應丹藥、符籙,以及法器修補增幅之事,便全權託付于丹器閣了,一應費用皆由功德堂承擔。”
“吳長老放心,我丹器閣必當盡力。”韋多寶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
眾人領命,紛紛散去,功德堂內很快便只剩下吳道明一人。老者看著眾人離去的方向,目光在丹器閣三人離去的背影上停留了片刻,最終化為一聲微不可聞的嘆息。
半個時辰後。
丹器閣,後院靜室。
李長風與秦越相對而坐,二人面前的火爐上溫著一壺雪蓮釀。
“長風,你說韋道友他到底是怎麼想的?”秦越端起酒杯,卻遲遲沒有飲下,“這般天賜機緣,就這麼將機會拱手讓人?”
李長風搖了搖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感受著那股暖意在腹中化開:“韋道友的心思,我等猜不透。但我知道,自跟隨韋道友這麼多年,他可是從不做虧本的買賣。他讓我們留守大雪輪城,必有深意。”
正說話間,靜室的禁制被觸動。二人對視一眼,李長風揮手開啟禁制。
靜室外站著的,正是身材魁梧金丹後期的趙家家主,趙無極。
“趙家主。”李長風與秦越起身拱手道。
“李道友,秦道友。”趙無極對著二人點了點頭,目光卻是在靜室內掃了一圈,“韋閣主可在?”
話音剛落,韋多寶的身影便從內間走了出來。他此時換了一身尋常的青色長衫,氣息比在功德堂時更加內斂,看上去就如一個尚未築基的凡俗書生一般。
“趙家主行色匆匆,可是要出發了?”韋多寶問道。
“正是。”趙無極看著韋多寶,神色複雜,“特來向三位道友辭行。”
韋多寶沒有回答,只是從儲物戒中取出一物,遞了過去。那是一張通體銀白、流轉著微弱空間波動的符籙。
“這是?”趙無極瞳孔微微一縮。
“三階下品,小挪移符。”韋多寶平淡地說道,“激發之後,可瞬息挪移十里,此去冰葬幽谷,若事不可為,趙家主可憑此符脫身。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趙無極伸出的手,在半空中頓住了,心中掀起驚濤駭浪。三階符籙!還是極為罕見的能瞬移的挪移符!此等寶物,便是在金剛寺的功德堂,也需數萬功德點才能兌換一張,且常年無貨。而眼前之人,就這麼輕描淡寫地拿了出來。
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甚麼。丹器閣,或許根本不屑於去爭那一兩個入谷探查的名額。
“韋閣主……此物太過貴重。”趙無極深吸一口氣,緩緩說道。
“趙家與我丹器閣如今是盟友,趙家主若是在谷中出了意外,於我丹器閣,也是一筆不小的損失。”韋多寶將符籙往前送了送,“何況,我更想知道,谷裡究竟發生了甚麼。一個活著的金丹後期修士帶回來的情報,遠比幾具屍體更有價值。”
趙無極沉默了片刻,終於伸手,鄭重地接過了那張符籙。他沒有再說甚麼客套話,只是對著韋多寶深深一揖。
“韋閣主此情,趙某記下了。告辭!”
說完,他轉身便走,步履間帶著一股前所未有的決然。
趙無極前腳剛走,不大一會靜室的禁制又一次被觸動。
李長風開啟禁制一看,來人竟是石罡。他依舊是那副赤著上身的打扮,古銅色的肌膚上,青黑色的紋路彷彿活了過來一般,散發著兇悍的氣息。
“石道友。”
“韋閣主”石罡的聲音比趙無極直接得多,他目光灼灼地看著靜室之內。
石罡二話不說,對著韋多寶便是一抱拳,躬身到底:“韋閣主,石某此來,是想向閣主求一張保命的符籙!”
他開門見山,沒有絲毫拐彎抹角。
韋多寶看著他,臉上露出一絲笑意:“石道友想要何種符籙?”
“就要……就要上次在谷中,閣主用來帶我們逃出‘白災’的那種!”石罡抬起頭,眼中滿是熱切。
那次死裡逃生的經歷,給他留下了太過深刻的印象。他知道,韋多寶手中,必定還有那等符籙。
韋多寶笑了笑,同樣從儲物戒中取出了一張小挪移符。
“此符珍貴,我身上也不多。石道友既開口,這一張,便贈予道友了。”
石罡看到符籙的瞬間,形喜於色。
“韋閣主仁義……”
“你我曾共探幽谷,也算有些交情。”韋多寶擺了擺手打斷石罡的後續。”
石罡將符籙小心翼翼地收入儲物戒,對著韋多寶重重一禮,隨後轉身大步離去。
看著石罡遠去的背影,秦越終於忍不住開口:“韋道友,你這……就送出去了兩張三階挪移符?”
韋多寶重新坐回爐火旁,為自己斟了一杯酒。
“兩張符,換兩個金丹期的盟友,外加兩份來自幽谷核心的一手情報。”他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秦道友,你覺得這筆買賣,是賺了,還是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