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多寶與石罡皆是神色一凝,默默頷首。淨塵和尚見二人皆有準備,不再多言,當先邁步踏入了幽谷之中。
一入谷中,那股陰寒之氣彷彿活了過來,不再是單純的低溫,而是化作無數細小的冰針,朝著三人的神魂深處鑽去。石罡悶哼一聲,周身氣血翻湧,古銅色的肌膚上,那些青黑色的紋路微微亮起,將侵入體內的寒意盡數逼出。淨塵和尚則是口誦經文,一圈淡金色的佛光自身後浮現,如同暖陽,將所有陰寒隔絕在外。
韋多寶體內五行符文金丹微微一顫,土黃色的光暈漾開,同時識海之中,那尊由《金剛不動心咒》凝練而成的金剛法相自行運轉,任由寒氣襲來,卻在靠近身前瞬間便被那股不動如山的禪意消弭於無形。
韋多寶神識掃過,兩側的冰壁高達百丈,光滑如鏡,映照出三人渺小的身影。冰壁之內,封凍著各種奇形怪狀的上古妖獸,有的狀若猛虎,卻生有雙翼,有的形如巨蟒,頭頂卻長著獨角。這些妖獸的神態栩栩如生,或咆哮,或掙扎,彷彿時間在它們身上定格於死去的前一刻。
“淨塵大師,在下有一事不明。”韋多寶緩步跟在淨塵身後,神識掃過那些冰封的巨獸,“此地為何會有如此多的上古妖獸遺骸?看其形態,似乎並非北邙本土之物。”
走在前面的淨塵和尚聞言,腳步微頓,並未回頭。過了半晌,才緩緩道:“據古籍記載,此地在數千年前,乃是一處上古戰場。”他的聲音在凜冽的寒風中顯得有些飄忽,“傳聞那時,有域外天魔入侵此界,人族大能修士與妖族聯手,在此與天魔大軍決戰。此谷,便是當年的一處戰場。”
一旁的石罡聞言,也介面道:“我也聽聞過一些傳言,說那些天魔死後,魔氣與此地的極寒地脈融合,才形成了這冰葬幽谷的詭異環境。這些妖獸,便是當年戰死的妖族先輩。”
淨塵和尚腳步不停,繼續說道:“石道友所言不差。此地寒氣,非同尋常,乃是上古天魔死後,魔氣滲入極寒地脈所化,其中更夾雜著一絲天魔的殘存意志。此意志最是陰毒,能悄無聲息地侵蝕修士神魂,初時只覺心神恍惚、耳畔幻聽,繼而眼前生出真假難辨的幻象,誘人步入歧路。若久留而不察,神魂便會被漸漸凍結,最終迷失本性,化作谷中又一具冰雕,永世封存於此。”
此便是“心風”。
三人又往前行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的穀道開始變得狹窄起來。兩側冰壁上的妖獸遺骸也愈發密集,甚至能看到一些身穿古老戰甲的人族修士屍骸,同樣被封在堅冰之中,保持著臨死前搏殺的姿態。
就在此時,走在最前方的淨塵和尚突然停下了腳步,手中的降魔杵往地上一頓,發出一聲清脆的嗡鳴。
“來了。”
韋多寶與石罡聞言,立刻停下腳步,各自以神識掃過四周,目光沉凝,凝神以待。
然而,四周除了呼嘯的風聲,並無任何異樣。沒有妖獸,也沒有屍傀。
“大師,是何物?”石罡皺眉問道,他強橫的肉身並未感覺到任何危險的氣息。
淨塵和尚沒有回答,反而快速盤膝坐下,將降魔杵橫於膝上,口中開始誦唸起晦澀的經文。一句句晦澀難明的梵文自他口中飛出,環繞周身,形成一個淡金色的光罩。
幾乎就在同時,韋多寶瞳孔驟然一縮。眼前的景象毫無徵兆地開始變幻。原本冰冷的峽谷瞬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楓橋仙城那熟悉的落霞山洞府。弟子劉鳴正站在他的面前,臉上帶著焦急之色。
“師尊,不好了!葉家傳來訊息,中域的清玄真君和巫族的巫瘋子已經查到您的蹤跡,欲問罪於你盜取祖神之卵本源一事,正朝楓橋仙城而來!”
韋多寶心頭一跳,心念下意識的就要從儲物戒中取出小挪移符打算遠遁。就在此時,五行符文金丹土黃色的光芒大盛,識海中的金剛法相發出一聲無聲的禪唱。
眼前的幻象便如鏡花水月般破碎,眼前依舊是那條陰冷的冰谷。
只是此刻,一股無形的、陰冷的風正從穀道深處吹來。這風不傷肉身,卻彷彿能直接吹入人的識海,勾起內心最深處的恐懼與執念。
“是心風!”韋多寶瞬間明悟過來,這便是方才淨塵和尚所說的冰葬幽谷最詭異的危險之一。
他轉頭看去,只見一旁的石罡雙目赤紅,周身青筋暴起,口中發出野獸般的低吼。手中不知何時已經多出了的一柄巨斧,此時巨斧青光大盛,正對著空無一人的前方,做出劈砍的姿態,彷彿正在與甚麼看不見的強敵搏殺。
韋多寶眉頭微皺,卻不敢貿然上前。他取出一張二階上品的清心符,屈指一彈,符籙化作一道清光,沒入石罡的眉心。
石罡得此符之助,身軀猛地一震,口中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眼神恢復了一絲清明。片刻後終於掙脫了幻象,他看著自己高舉的巨斧,臉上滿是後怕之色。
“多謝韋道友!”石罡驚魂未定的,對著韋多寶道。
韋多寶只是微微點頭,目光重新落在了盤膝而坐的淨塵和尚身上。
只見淨塵和尚此刻寶相莊嚴,周身的金色光罩雖然在心風的吹拂下明滅不定,卻始終沒有破碎。顯然,佛門功法對此種專攻神魂的詭異之物,有著天然的剋制作用。
那股無形的心風持續了約莫半盞茶的功夫,才緩緩退去。
石罡長舒了一口氣,擦了擦額頭的冷汗,心有餘悸地說道:“好詭異的“心風”,我剛才竟看到自己被無數妖獸圍攻,差點就守不住心神。”
淨塵和尚也緩緩睜開雙眼,站起身來,面色比之先前要蒼白了一些。
“此乃第一重心風,越是往裡,心風便越是厲害,甚至能化虛為實,直接攻擊我等神魂。”說完淨塵和尚看向韋多寶,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韋道友道心之堅定,倒是讓貧僧有些意外。”
韋多寶淡淡說道:“略懂一些靜心的法門罷了。”
他沒有說的是,方才心風襲來的一瞬間,他識海中的金剛法相自行運轉,那股心風甫一接觸到法相的金光,便如冰雪遇陽,消融了大半。即便如此,依舊讓他驚出了一身冷汗。若非先前參悟了《金剛不動心咒》,恐怕他此刻也好不到哪裡去。
“看來此行,比想象中還要兇險幾分。”石罡將巨斧收回儲物戒,“不過,既然來了,就沒有空手而歸的道理。走吧!”
淨塵和尚看了一眼石罡,又看了一眼韋多寶,宣了一聲佛號:“阿彌陀佛,二位道友,請跟緊貧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