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韋多寶自後院靜室中走出,手中拿著一塊巴掌大小的赤母銅塊。那銅塊通體赤紅,隱隱有熱力透出。銅塊上的符文並非平刻,而是以赤母銅為基,反向銘刻出凸起的聚熱符陣,符文線條簡而不凡,彼此勾連成環,構成一個內蘊熱力、週而復始的自洽迴圈,靈光微轉間,似有暖流暗湧。
韋多寶將這塊“符陣印章”交到李長風手中開口道:“以此為樣版,煉製一百塊,切記一絲一毫,都不能出錯。”
李長風疑惑的接過那塊溫熱的赤銅母塊符陣印章,只覺入手微沉。他翻來覆去地端詳,只見銅塊上凸起許多繁複的紋路,形如某種他不識的符紋,卻又不似尋常法器上那些能辨功用的符陣。
他指尖撫過這塊赤母銅塊,竟感應不到這符陣有半分靈力流轉,也不知這些紋路究竟有何意義,更猜不透此物用途何在,眼中不由浮起濃濃的困惑。
韋多寶見狀,淡然一笑,朝秦越揚聲道:“把調好的靈液拿來。”
秦越應聲而去,不多時捧來一隻玉缽,內盛琥珀色的黏稠靈液,狀若印泥,卻隱有靈力流轉。
韋多寶接過秦越調配出來的靈液,將靈液均勻塗抹在銅印的凸起紋路上,隨即取過一塊煉製好的泥坯,將銅印穩穩壓上,輕輕一按,再徐徐揭起。泥坯之上,赫然顯現出與銅印相反的清晰符文,線條流暢,靈光內蘊。
李長風目光觸及泥胚上的符文剎那,心頭猛地一震——這符陣他再熟悉不過,正是聚熱符陣!隨即臉上浮現出不可置信的神色。他幾乎是本能地拿起那塊銅印與泥坯比對,只見泥坯上清晰地印出了完整的聚熱符陣,而銅印上的凸起紋路卻全然陌生,他雖看不出其中的關聯,卻驚覺這符陣竟能眨眼間完整拓印於泥坯之上,毫無錯漏,心頭一陣駭然:這竟能如此快捷地銘刻出完整符陣?
“此謂反向印符,”韋多寶看著怔住的李長風解釋道:“以陽印陰,符自成形,可省去逐件手刻之功,方能批次而成。”
最艱難的一步已經邁出,接下來,便是日復一日的重複。
丹器閣自此之後,便進入了一種奇異的運轉狀態。白日裡,司馬衝與陳繁星在前堂接待零星的客人,後院則傳來“咚咚”的敲擊聲與熔爐的轟鳴聲。到了夜晚,店鋪打烊,後院卻燈火通明,四人輪番上陣,通宵達旦地趕製著恆溫骨牌。
如此枯燥的日子,一晃便是半月。
半月時間,丹器閣內已經堆滿了三千多枚製作完成的恆溫骨牌。每一枚都大小如一,質感溫潤,散發的熱量也別無二致。
李長風拿起一枚成品,神識沉入其中,仔細探查著內部的符文結構。片刻後,他臉上露出一抹複雜的神色,既有身為煉器師的讚歎,又有一絲傳統被顛覆的茫然。
“韋道友,這…這符文的靈力迴路,竟是分毫不差。三千多枚,每一枚都一模一樣。若是讓我親手銘刻,即便不眠不休,也斷然做不到如此地步。”
秦越正在一旁清點淬火完成的骨牌,聞言也停下了手中的活計,點頭道:“不錯,不僅如此。我檢查過,這些骨牌的材質損耗率,比我們預估的還要低三成。這意味著,最終的成品數量,或許能達到一萬三千枚以上。”
這半個月來,四人的分工明確。
李長風主導整個煉製過程,他不僅要保證一百塊赤銅印章的精準煉製,還要利用煉器之術煉製出恆溫骨牌的外殼模具。這項工作非他這個煉器師不可。
秦越則負責調配那種琥珀色的靈液印泥和淬火液。還要處理礦渣與獸骨,用最簡方法提純、粉碎,混合成可澆築、可壓印的泥坯。
而最核心,也是最枯燥的工作,則交給了丹器閣的夥計司馬衝與陳繁星。他們負責將泥坯填入模具、壓實、印符,取出。
對於印符,韋多寶並未傳授他們任何高深的法門,只是反覆教導他們如何將靈液均勻塗抹在印章上,如何以平穩的力道將符文印在泥坯上。這個過程無需靈力,只需專注與穩定。兩人從最初的手忙腳亂,到如今已經能閉著眼睛完成,動作機械而精準猶如低階傀儡一般。
“如此一來,五個月的工期,或許能縮短至一個多月。”韋多寶從靜室中走出,看著堆積如山的成品,平靜地說道。
他這半個月也未曾清閒,除了偶爾檢視整個製作流程,更多的時間是在最佳化那一百塊李長風煉製出來的赤銅印章。每一塊印章上銘刻的反向符文,都有著肉眼難辨的細微差異,以應對泥坯在淬火過程中可能出現的細微形變。正是韋多寶這種近乎偏執的精細調整,才保證了最終成品的高度一致性。
李長風放下手中的骨牌,看向韋多寶的眼神中,敬佩之意更濃:“韋道友,我還是想不明白,為何這般簡單的拓印,其效果竟能勝過我等修士以神識引導靈力親手銘刻?”
這不僅是他的疑惑,也是任何一個傳統煉器師見到此景都會產生的疑問。在他們的認知中,法器之所以有靈,皆是因為煉器師將自身的一縷心神與靈力烙印在法器上。而這種流水線般的產物,缺少了這個“注靈”的過程,按理說只是凡物。
“關鍵有三。”韋多寶拿起一枚剛剛印好符文的泥坯,緩聲道,“其一,這符陣是我依聚熱符陣重新最佳化,暖效比尋常聚熱符強三成。
其二,拓印可保每一枚符陣分毫不差,精度遠勝煉器師刻劃,煉器師神識稍有不穩便生瑕疵。
其三,淬火時以藥液勻裹,免卻火候之差,使成品質量更穩。三者相加,才勝過煉器師親手銘刻煉製。”
那淬火池中盛放的並非清水,而是秦越調配的另一種淡青色液體,散發著絲絲寒氣。
“這淬火液中,我加入了一味‘冰髓草’的汁液。當印有靈液的骨牌浸入其中,冷熱交替,會瞬間激發靈液中蘊含的妖獸精血與靈草之力,使其自行在骨牌內部構建一個微小的靈力迴圈。這個迴圈一旦形成,便會源源不斷地引動天地間的火屬靈氣,維持骨牌的溫度。”韋多寶將泥坯投入池中,只聽“滋啦”一聲輕響,白霧升騰。
片刻後,他將骨牌撈出,原本溼潤的符文已經徹底隱沒在骨牌內部,整塊骨牌變得溫潤如玉,鑲嵌入一塊低階寒髓石便散發出恆定的暖意。
李長風與秦越湊上前,神識再次探入其中,果然發現骨牌內部的符文宛如天成,靈力流轉不休。
“原來如此…這不是銘刻,而是‘催生’…”李長風喃喃自語,心中的最後一點疑惑也煙消雲散。他終於明白,韋多寶所做的,並非是簡單地複製符文,而是創造了一套完整的,可以批次“孕育”法器符陣的體系。
隨即笑道:“韋道友,你這手段,若是傳了出去,怕是整個修真界的低階法器市場,都要天翻地覆了。”
他身為煉器師,最是明白其中關鍵。丹器閣此舉,無異於將原本價值不菲的“法器”,變成了人人都能用得起的“凡物”。其中的利潤,若是放到整個北邙,乃至整個太微界,簡直難以想象。
韋多寶對此只是淡淡一笑,道:“天翻地覆尚且為時過早,此法雖好,目前卻只能用於這般不入階的凡物。若是真正的法器,依舊需要煉器師以心神煉製。”韋多寶補充了一句,算是對李長風堅守的煉器之道的肯定。
李長風聞言,神色稍緩,隨即又振奮起來:“即便如此,也足以改變北邙無數凡人的命運。功德堂的吳長老,若是見到此景,不知會是何等表情。”
“他會滿意的。”韋多寶的目光落在角落裡那塊黑色的功德鐵牌上,“有了這萬件恆溫骨牌的功德,丹器閣才算是在這大雪輪城,真正站穩了腳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