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稽山的夜風像是一把生了鏽的鈍刀子,順著鎧甲的縫隙往肉裡鑽。
劉甸緊了緊肩上的玄色大氅,腳底的落葉被三千精銳踩得稀碎,發出密密麻麻的沙沙聲,聽得人心底發毛。
這地方的負氧離子含量肯定超標,但劉甸此時沒心情呼吸新鮮空氣。
他識海中的“蛻骨識”正像個高頻閃爍的紅外探測儀,在漆黑的山腹裂谷間掃出一道道暗紫色的光暈。
那種感覺,就像是在漆黑的操盤室裡,盯著一根毫無徵兆、垂直向下的K線。
“陛下,這風邪性,帶著股子陳年老窖的土腥味。”徐良貓著腰從前面折返,那對白眉在黑暗中晃悠,顯得格外扎眼。
他輕巧地落在劉甸身側,指了指崖壁下方,“前面是個兜口袋,地勢低平。但我摸到底了,底下趴著兩尊大傢伙。”
劉甸點點頭,沒吭聲。
他順著徐良指的方向望去,視網膜邊緣的系統金紋瘋狂跳動,提示著前方的“不良資產”密度正在激增。
眾人摸黑下了谷底。
火把的紅光在幽深的裂谷裡勉強撕開幾個口子。
兩座石墓並排而立,就像兩口巨大的石棺材,死死釘在這山腹的腰眼上。
東邊的陵墓修得還算規整,墓碑上刻著“思皇子劉某之墓”。
那碑文在火光下顯得蒼白無力,像是一份被腰斬的廢棄合同。
“思皇子……”劉甸嘴裡嚼著這兩個字,眼神卻被西邊那座無碑陵吸引了。
那陵墓通體用青黑色的條石壘就,沒碑,卻在墓門正上方趴著一隻昂首的石獸。
石獸嘴裡死死銜著一枚通透的玉圭,在這陰森的地方竟散發著淡淡的微光。
劉甸走上前,指尖摩挲過玉圭上的紋路。
那種冰涼刺骨的觸感順著指尖直衝天靈蓋。
“承祧。”劉甸輕聲讀出玉圭上的兩個小篆,眼神微沉。
這字跡的勾畫方式,簡直跟自家那尊“承祧鼎”鼎耳上的花紋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陛下,這西陵不對勁。”童飛不知何時走到了陵前,她蹲下身,抓起一把陵前的封土湊在鼻尖嗅了嗅,眉頭瞬間擰成了死結,“土裡摻了熟糯米灰,還有股子腥甜味。這是‘龍涎骨’的粉末,這陵不是用來埋人的,是用來‘養’東西的。”
她拍掉手上的泥土,眼神裡透出一抹冷冽:“這是個‘養蛻陵’,專門給那些大人物培育‘備用零件’的地方。”
劉甸心裡咯噔一下。
他以前在華爾街玩的是金錢遊戲,現在這幫祖宗玩的是人命融資,還是加了槓桿的那種。
“再興,把東陵開了。”劉甸下令,聲音穩得像是在籤一份平倉協議。
楊再興也不廢話,手中長槍如毒龍出洞,精準地切入石縫。
隨著一陣牙酸的摩擦聲,棺蓋被硬生生掀開。
沒有想象中的腐臭,只有一股陳舊的藥味。
劉甸俯身看去。
窄小的木棺裡,一具細小的骸骨靜靜躺著。
由於歲月太久,衣物已化作塵埃,唯有頸間懸著的一枚銀鎖熠熠生輝。
劉甸伸手挑起那枚銀鎖。
“阿甸百日。”
簡簡單單四個字,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劉甸的心口。
這是他的乳名。
這個在史書上早就“夭折”的思皇子,才是真正的劉甸。
那麼現在這具身體,難道只是一個為了掩人耳目而被拋棄的“廢棄標的”?
“草。”劉甸低聲罵了一句,這種身份認同的錯位感讓他很不爽。
楊再興顯然也被這發現激怒了。
他轉身一腳踹在西陵那空蕩蕩的石門上。
石門應聲而碎,內裡空無一物,連口像樣的棺槨都沒有。
唯有一面古樸的銅鏡,被四根鎖鏈懸在墓室正中央。
“這又是哪門子高階操作?”楊再興罵罵咧咧地湊近,火把照向鏡面。
鏡中沒有映出楊再興那張鬍子拉碴的臉。
劉甸透過楊再興的肩膀望過去,瞳孔驟然收縮。
鏡子裡,竟然倒映著一個模糊的影子。
那是拾哨人——那個在不久前被他親手做掉的死對頭。
他臨死前那種驚愕、不甘的眼神,在鏡中如4K畫質般清晰重現。
“咔嚓!”
清脆的裂紋瞬間爬滿鏡面。
就在劉甸眨眼的剎那,整面銅鏡轟然碎裂,碎片落在地上,並沒有發出清脆的響聲,反而化作一隻只漆黑的細小甲蟲,瞬間鑽進地縫裡消失不見。
墓室裡陷入了死寂。
童飛彎腰撿起一片殘留的鏡面邊緣,從袖中取出一抹還沒散盡的鼎灰抹了上去。
鏡背隱約顯出一行細如蚊蠅的祖訓。
“桓帝懼子嗣單薄,令孿生二子,一明養為思皇子,一暗育為替身……”
童飛的聲音在空蕩蕩的墓室裡迴盪,帶著一股穿透歷史的寒意:“後思皇子病危,遂以替身續命,真名互換。陛下,您與那拾哨人……原本就是這局裡的一枚硬幣,分了兩面。”
“所以我才是那個‘備胎’,被扶正了?”劉甸自嘲地笑了笑。
這種感覺就像是入職了之後才發現,自己居然是靠著頂包了前任總裁的身份才上的位。
他緩緩退出墓室,重新立於雙陵之間。
那一刻,一直靜默的“承祧鼎”彷彿感應到了某種宿命的閉環,竟無風自浮,發出一聲深沉的嗡鳴。
【叮!檢測到核心程式碼邏輯合併……】
【孿生歸一,鼎命永固。】
視網膜上的金紋化作一條游龍,在劉甸周身盤旋。
鼎底那原本模糊的字跡,在這一刻徹底凝實。
與此同時,遠在會稽山巔的一處斷崖上。
孫權攏了攏狐裘,手中的千里鏡緩緩垂下。
遠方谷底那沖天而起的鼎光,將他的側臉映得明滅不定。
“公瑾,你看那光。”孫權的聲音有些發澀。
身後的周瑜默然不語。
“那不是人主的氣息,那是天命在強制平倉。”孫權長嘆一聲,眼中那抹原本打算伏擊的狠戾漸漸熄滅,“撤了吧。傳令給谷口的三千死士,全部退回吳郡。這盤棋,咱們玩不起了。”
孫權轉過身,背影有些蕭瑟。
他知道,從今往後,江東這塊地盤,可能要換個真正的“莊家”了。
谷底。
劉甸俯身,從石堆裡撿起了拾哨人遺落的那枚殘破哨子。
那是兩人宿命交鋒的最後一件證物。
他放在唇邊,輕輕一吹。
哨音清越,穿透了那層層疊疊的陰翳,再也沒有了往日的詭異與邪祟,倒像是一曲終了的謝幕詞。
哨音方落,原本呼嘯的穀風竟在這一瞬間詭異地停滯了。
劉甸低頭看向東陵裡那具細小的骸骨。
在那死寂的絕對靜謐中,骸骨頸間的那枚銀鎖,忽然發出了一聲輕微的、像是共鳴般的清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