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塘的雨下得緊,細密的雨絲像針一樣往脖領子裡鑽。
劉甸撐著一把繪著遠山的墨色油紙傘,腳下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沖刷得發亮,像是一塊塊巨大的青墨。
這就是錢塘鹽倉。
劉甸微微眯起眼,空氣裡滿是那股子令人發嘔的鹹腥味,那是經年累月的海鹽堆積在木槽裡發酵出的死氣。
走在前面的戴宗忽然停下了步子,黑影一閃,他已經閃進了一個堆滿破爛竹筐的穿堂。
在那陰影的最深處,一個枯槁的身影正蹲在地上,吃力地拖動著那條像朽木一樣的殘腿。
老人家,躲得夠深啊。
戴宗壓低了聲音,像是在怕驚動了這雨夜裡的遊魂。
那個被稱為瘸七的老人猛地一顫,手裡那把鏽跡斑斑的銅鑰匙哐噹一聲掉在泥水裡。
他沒回頭,只是那雙滿是老繭的手死死扣住了木柱,指甲縫裡滲出了混著泥水的血絲。
劉甸踱步走上前,傘尖滴落的水珠正好打在瘸七的後頸上。
這種潮溼而冰涼的觸感讓老人發出一聲類似野獸低吠的喘息。
戴宗從懷裡掏出一卷明黃色的絹布,沒有官樣文章的宣讀,只是湊到瘸七耳邊,用一種只有兩人能聽見的頻率輕聲道:陛下說,當年你在建寧大火裡放走童淵父女,不是因為你慫,是因為你還沒爛透。
你不忍心看著那個還沒斷奶的小丫頭,被這幫瘋子塞進銅甕裡煉成藥渣。
瘸七整個人僵住了,像是一尊被雷劈中的泥塑。
這件事,他在地獄裡藏了二十年。
當初那個殺人如麻的堂主臨死前盯著他的眼睛,那一幕是他每晚噩夢的覆盤。
這個小皇帝……是怎麼做空他內心最深處的秘密的?
瘸七顫抖著轉過頭,渾濁的眼球裡倒映著劉甸那張年輕得過分的臉。
他沒說話,只是顫顫巍巍地從懷裡掏出一個被摩挲得發亮的乳牙模子,那動作比守財奴數金幣還要虔誠。
跟上。瘸七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砂紙上磨過。
眾人穿過鹽倉的後巷,趁著夜色划進了一片被江霧籠罩的孤島。
潮汐正在退去,礁石在月光下露出猙獰的稜角。
瘸七指了指一處長滿青苔的凹槽,示意劉甸將那個乳牙模子嵌進去。
咔嚓一聲悶響。
石門在眾人面前緩緩拉開,一股積攢了千年的腐朽氣息撲面而來,像是推開了一個巨大的棺材蓋。
甬道里密密麻麻地刻著九個銅蟾蜍,大張著的嘴裡透著幽幽的冷光。
取血。瘸七沒廢話,拔出一柄短刃,在自己滿是褶皺的手腕上一劃。
劉甸皺了皺眉。
這種資訊獲取成本有點高。
只見那暗紅色的血滴落在銅蟾口中,並沒有順勢流下,反而像是被磁鐵吸引的汞珠,違揹物理常識地順著牆壁逆流而上。
血珠在牆上勾勒出一道奇異的脈絡,最後匯聚在石門頂端。
系統在劉甸的視網膜上瘋狂跳字:【檢測到強效生物能反應,遺傳因子相似度92%,確認目標為‘皇嗣容器’。】
劉甸的心沉了一下。
原來這就是所謂的活蛻,眼前這個卑微如螻蟻的老瘸子,竟然曾是漢桓帝為了長生而準備的一副備用軀殼。
馮勝帶著工兵隊隨後而入,火把的光照亮了甬道兩旁的石壁。
那上面刻滿了名字,每一個名字下面都注著生辰八字。
劉甸走上前,指尖劃過那些冰冷的石刻。
在名錄的最末頁,他看到了三個字,那是這具身體原本的名字,旁邊還用硃砂批註了一行令人骨髓生寒的小楷:三代成鼎,蛻盡歸真。
這就是他來到這個世界的“初始配額”嗎?
一個隨時準備被收割的殼子。
馮勝臉色鐵青,他命人取出拓本想要記錄,可詭異的一幕發生了,那些墨跡剛沾上石壁,就像被風吹散的煙霧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
別費勁了。
張機從後方走來,他手裡攥著一株乾枯的雪蓮,將其揉碎調進墨裡,這些石刻才像是被釘住了一樣,勉強留下了痕跡。
慎思堂這幫人,連記錄資訊的邏輯都要加一層‘防火牆’。
在最深處的丹爐底下,張機翻出了一本泛黃的冊子。
觸感不對。
劉甸接過那本《蛻骨冊》,手指觸碰到的瞬間,那種滑膩而堅硬的感覺讓他汗毛倒豎。
這每一頁紙,都是用剔透的人骨磨平了壓制而成的。
這上面記載的不是武功,而是投資死人的邪術。
如何以皇嗣骨灰煉製‘惑心俑’,如何以乳牙為錨點定住魂魄……劉甸越看心越冷,這種感覺就像是在翻看一份通往地獄的商業計劃書。
冊子的最後一頁是空白的。
張機接過冊子,放在丹爐的餘溫上輕輕一烤。
兩行字跡如同幽靈般浮現:真鼎出,蛻骨焚,唯承祧者可續寫。
瘸七看到這一幕,突然發出一聲淒厲的笑,他猛地將那個乳牙模子投進了爐火中。
火光大作。
幻象在火中層層堆疊,劉甸看到了那個曾經蜷縮在襁褓裡的嬰兒,被一雙乾枯的手抱進了漆黑的龍冢。
那雙手的主人,正是此刻跪在爐前痛哭流涕的老人。
因果閉環了。
整本《蛻骨冊》在爐火中迅速捲曲、燃燒,最後化作了一灘晶瑩的灰燼。
灰燼在空中盤旋,竟隱約聚成了‘謝罪’兩個字,隨後被江風一吹,散得乾乾淨淨。
【叮!主線任務‘斬蛻歸真’進度補全。】
【恭喜宿主解鎖唯一特質:蛻骨識。】
【特質說明:在該視野下,一切人皮面具、偽裝氣息、乃至靈魂奪舍皆無所遁形。
您將能一眼洞穿這亂世中所有的‘理財產品’是真品還是高仿。】
劉甸閉上眼,再次睜開時,他眼中的世界多了一層詭異的光暈。
那些在江面上漂浮的霧氣,在這一刻變得透明起來。
他緩緩走到洞口,遙望著會稽山脈的方向。
那裡,有一股濃烈的、幾乎要衝破雲霄的偽裝氣息,正像是黑暗中的火炬一樣刺眼。
朕的那個‘兄弟’,在那等得夠久了。
劉甸的聲音冷得像這錢塘的夜雨。
他反手將那柄染血的斷刃擲入江中,身後的馮勝已經心領神會地按住了腰間的刀柄。
夜色愈發濃重,在那連綿的會稽山腹,一道巨大的裂谷正像張開的獸口,靜靜等待著下一批踏入深淵的訪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