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城內的青石板路還泛著昨夜暴雨後的水光,空氣裡混雜著溼潤的泥土腥氣和尚未散盡的焦糊味。
劉甸坐在南宮偏殿的主位上,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敲擊著案几。
就在一刻鐘前,戴宗送來了加急的口信,說江東那位出了名的老實人魯肅,已經在驛館更衣完畢,正準備進宮面聖。
戴宗順嘴提了一句,這魯子敬雖然看著敦厚,但他隨行的那個侍從,走路腳後跟不著地,是個練家子。
這就是了。
劉甸哪怕是個穿越者,這會兒也不得不感慨這幫古人的心眼子比蓮藕還多。
視網膜上突然彈出一行淡紅色的警告框,那是以往只有在股市熔斷前才會出現的加粗字型:【檢測到高危生化反應源:七步斷腸香。
位置:目標隨從左袖暗袋。
觸發條件:圖窮匕見。】
這哪是來送禮的,分明是帶著做空報告來砸盤的。
劉甸微微側頭,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大殿橫樑。
那裡光線昏暗,只有幾縷塵埃在浮動。
隨著一聲唱喏,魯肅邁步入殿。
這人長得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樣,寬袍大袖,走起路來四平八穩,簡直就是“誠信經營”的人形廣告牌。
但他身後那個低眉順眼的侍從,袖口卻一直緊緊貼著大腿外側。
就在魯肅躬身行禮,那侍從正欲上前一步呈遞禮單的瞬間,劉甸放在案几上的手指輕輕一彈。
樑上微風乍起。
一道細微到幾乎不可察覺的銀光,如同這大殿裡憑空生出的一根雨絲,精準地穿過雕花的窗欞,噗嗤一聲釘進了那侍從的袖口。
沒有慘叫,只有一聲悶響。
那侍從臉色瞬間煞白,袖子裡原本藏著的香囊被銀針刺破,細碎的粉末順著布料滑落在地。
在此刻寂靜的大殿裡,那粉末接觸地磚的聲音竟然像是滾油潑進了涼水——滋啦作響。
堅硬的漢白玉地磚,肉眼可見地被蝕出了三個指甲蓋大小的黑坑,冒起一縷帶著甜膩味的青煙。
魯肅那張儒雅的臉皮子猛地一抽,剛彎下去的腰僵在了半空。
誤會,這是誤會……那侍從還沒來得及狡辯,劉甸已經笑著擺了擺手,彷彿剛才發生的不過是打翻了一杯茶。
無妨,江東潮溼,帶點防蟲蟻的猛藥也是人之常情。
劉甸的聲音在大殿裡迴盪,帶著一種掌控全域性的慵懶,只是這藥勁兒太大了,別傷了自個兒人。
屋頂上的花榮兄弟,弓弦鬆鬆吧,魯大人是來講道理的,不是來送命的。
瓦片輕響,那是利箭歸壺的聲音。
魯肅深吸了一口氣,額角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這哪是下馬威,這分明是把他底褲都看穿了。
他迅速調整心態,也是個見過大風大浪的人物,順勢直起腰,揮手讓那瑟瑟發抖的侍從退下,從懷中掏出一卷用油紙層層包裹的圖卷。
外臣魯肅,聞陛下承祧鼎命,特獻江東家傳‘龍冢殘圖’半卷,以賀天子重光。
劉甸沒接那圖,反手在案几下一摸,咣噹一聲,那尊沉甸甸的承祧鼎直接被他墩在了桌面上。
這玩意兒一出場,那種古樸厚重的氣場瞬間壓過了滿殿的奢華。
鼎身上,那些繁複的雲雷紋在流轉到腹部時,突兀地斷了一截,像是一篇華麗的文章被人硬生生撕去了關鍵段落。
子敬兄,咱們開啟天窗說亮話。
劉甸指尖摩挲著那處斷紋,眼神玩味,聽說江東有‘龍脈九穴’的說法,你這半捲圖,該不會正好是這鼎肚子上缺的那塊拼圖吧?
魯肅瞳孔驟縮。
這可是江東孫氏最核心的機密,這皇帝怎麼跟看過劇本似的?
他硬著頭皮展開圖卷,上面赫然繪著繁複的地宮走勢和一處標紅的“蛻池”。
這圖樣,哪怕是不懂行的人看一眼,都能發現其線條走勢與鼎身上的斷紋嚴絲合縫。
請陛下過目。
魯肅雙手奉圖,這的確是誘餌,但也是實打實的真貨,只不過……
慢著。
側殿的陰影裡,走出一個身著素衣的女子。
童霜手裡捏著一根晶瑩剔透的絲線,那是從慎思堂秘庫裡帶出來的冰蠶絲。
她沒看魯肅,徑直走到案前,指尖沾了點鼎內的香灰,在那殘圖上輕輕一點。
那根冰蠶絲彷彿有了生命,沾了灰後竟然順著圖上的墨跡自動遊走,像是貪吃的蛇。
但這蛇遊走到圖卷中心標著“洛水”的位置時,並沒有停下,而是詭異地打了個轉,筆直地指向了圖卷邊緣的一處留白。
那個方位,對應的是會稽山腹。
慎思堂的總壇根本不在洛水。
童霜的聲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子,她在劉甸耳邊低語,這圖是真圖,但少標了一處‘蛻心室’。
那是死門,若按圖索驥去洛水,只會觸動地脈機關,把整個人埋進去。
他們想把陛下引去絕地。
這招叫“合同欺詐”,在合同裡埋個致命條款,專門坑不看細則的投資人。
劉甸聽完,臉上的笑意反而更濃了。
他端起酒杯,隔空敬了魯肅一下。
魯肅只覺得後背發涼,以為對方要翻臉摔杯為號。
子敬啊,你知道真龍和泥鰍的區別嗎?
劉甸抿了一口酒,辛辣順著喉嚨滾下去,自語道:“真龍不借江海,自湧泉生。”
這圖你留著吧,我不缺這一塊補丁。
魯肅愣住了。這是甚麼路數?送到嘴邊的神裝不要?
宴席在一種詭異的和諧中結束。
沒有刀光劍影,沒有摔杯為號,甚至連那個試圖放毒的侍從都被全須全尾地放了回去。
待到魯肅一行人如蒙大赦般出了洛陽城門,行至十里長亭時,天色已近黃昏。
殘陽如血,把驛道染得通紅。
忽然,前方塵土飛揚。
魯肅心裡咯噔一下,暗道:來了!這才是鴻門宴的後手!
然而等煙塵散去,出現在他面前的既不是刀斧手,也不是鐵騎衝陣。
而是整整齊齊的三百名義勇營士卒,他們並沒有披甲執銳,而是每人手裡擎著一面令旗,旗上繡的正是那尊承祧鼎的紋樣。
風捲旗動,獵獵作響,那股子精氣神,比剛才在大殿裡看到的還要懾人。
劉甸策馬立於旗陣之前,手裡拿的是此前魯肅獻上的那捲殘圖。
那捲價值連城的龍冢圖被他隨手丟擲,劃出一道拋物線,穩穩落在魯肅懷裡。
緊接著飛來的,還有一冊裝訂簡陋的線裝書。
朕說了,這圖朕不需要。
劉甸勒住馬韁,那匹神駿的戰馬不安分地打著響鼻。那本書名為《歸元田制》,裡面記載了些許關於稻種改良和屯田積糧的笨法子。
既然吳侯想保江東一方平安,這東西比那張死人留下的藏寶圖有用得多。
魯肅手忙腳亂地接住那兩樣東西。
他下意識地翻開那本簡陋的小冊子,只看了兩行,手就開始微微顫抖。
這是……這是把江東那種靠天吃飯的水田產量,透過簡單的溝渠改造就能翻番的法門?
這不僅僅是農書,這是定國安邦的根基啊!
在這個糧食比命貴的亂世,這本書的價值,比十個龍冢都要重!
這皇帝,究竟是傻,還是狂到了沒邊?
拿好東西,不送。劉甸調轉馬頭,留給魯肅一個瀟灑的背影。
遠處山崗的密林中,花榮緩緩鬆開弓弦,將那支原本搭在弦上的狼牙箭插回箭壺。
箭壺裡少了一支箭——那是剛才為了清理魯肅身後五百步外那個試圖發訊號的暗哨所用的。
魯肅呆立在原地,看著那支絕塵而去的隊伍。他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