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股香味濃郁得讓人頭皮發麻,劉甸下意識屏住呼吸,那是種混合了陳年腐木與高階胭脂的怪異味道,像極了還沒拆封就被扔進焚化爐的奢侈品,透著股孤注一擲的敗家感。
馮勝快步從還沒熄滅的餘燼邊退回來,手裡捏著一塊還沒燒化的灰褐色疙瘩,官靴底子還冒著白煙。
他顧不上燙手,將其遞到劉甸面前,眉頭擰成了死結:“陛下,這火不是燒著玩的,是‘清庫存’呢。臣查過了,這陶俑裡摻了龍涎骨灰和糯米。跟咱們在龍冢發現的那種‘養蛻湯’是一個配方,只是火候不夠,屬於倉促下線的殘次品。這幫瘋子是把剩下的原材料全燒了,弄出這些‘惑心俑’來打掩護。”
“看來對方的首席產品經理壓力很大啊,直接跳過測試環節,搞這種殺傷力不足、視覺效果滿分的釋出會。”劉甸冷笑一聲,剛想習慣性地揉揉發酸的後腰,就見遠處的河岸邊,一道如鐵塔般的身影正頂著風快步衝來。
是高寵。
這位平日裡沉默得像尊雕像的猛將,此刻呼吸沉重,手裡提著那杆沉重的钂,指著洛水碼頭的方向低聲喝道:“陛下,有尾巴!一艘烏篷船,沒掛帆也沒搖櫓,順著水流走得比奔馬還快。船屁股後面拖著一串鏈子,全是在水裡浮沉的陶俑,沒點眼睛,看著跟漂屍沒兩樣。”
“那是‘蛻舟’。”一直蟄伏在劉甸側後方的童霜忽然開口,聲線冷得像冰碴子,“慎思堂轉移活蛻的專用工具。那些陶俑是負重墜子,也是水裡的‘活雷’。不能直接截,船底肯定有暗艙。”
還沒等劉甸下令,童霜已如一道灰色的煙影掠向江面。
她腳尖在起伏的浪尖上輕點,動作輕盈得像是因程式Bug而漂浮的畫素點。
劉甸視線死死鎖在她身上,見她輕巧地翻上船尾,指尖微動,幾根肉眼難辨的冰蠶絲線順著甲板縫隙探了進去。
片刻後,童霜在船尾打了個訊號。
當劉甸帶著人趕到岸邊時,那艘烏篷船已被高寵用千斤钂死死鉤住,強行拖到了南岸的一處荒灘上。
船艙裡瀰漫著一股說不出的腥甜,童霜從艙底捧出一個密封的陶甕,甕身還在微微發熱。
“裡面有東西在動。”童霜低聲道。
劉甸湊近看了一眼,只見那陶甕裡盛滿了濃稠如墨的黑水。
水面上,一顆被精心打磨過的乳牙正幽幽地漂浮著,牙面上赫然刻著一個微縮的“甸”字。
那種感覺,就像是剛看完自己的“訃告草稿”,劉甸只覺得一股涼意順著脊樑骨直衝腦門。
這幫人連他的“備份”都做好了?
“陛下且慢!”太醫令張機急匆匆趕來,老頭子連藥箱都跑歪了。
他用銀針蘸了一點黑水,放在鼻翼下輕嗅,臉色大變,“這是傀儡藤汁和忘憂草根。這甕是個‘移動養蛻器’,能讓裡面的人在運輸時一直做假夢,維持身體機能。千萬不能砸破,這水一旦遇到空氣,瞬間就會化作毒瘴,這一灘的人誰也跑不掉。”
“典型的生化武器路數,這慎思堂的科技樹點得真夠歪的。”劉甸吐槽了一句,大腦卻飛速運轉。
這種“sunk cost”(沉沒成本)極高的東西,對方絕不會輕易丟棄。
他轉頭看向馮勝:“馮將軍,點火。但這火不是為了燒船,是溫水煮青蛙。”
馮勝領命,立刻指揮士兵在船身周圍堆滿溼柴,又按劉甸的吩咐,灑上了隨軍攜帶的生幹雪蓮汁。
火光再次騰起,但這次不是妖異的綠,而是一種帶著藥香的慘白。
隨著溫度升高,那股藥汁蒸騰出的白霧迅速包裹了烏篷船。
劉甸站在上風口,感覺肺部被那種清涼的味道刷了一遍,連帶著被火場燻出來的燥意都降了不少。
“嘭!”
一聲悶響從艙內傳來。
那個陶甕在冷熱交替的極端環境下終於炸裂。
隨著黑水溢位被白霧中和,一具白花花的、蜷縮得像只大蝦的人形從碎瓷片中翻滾出來。
那人身上不著寸縷,面板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死白色,而最讓劉甸瞳孔驟縮的,是那人的胸口。
那裡竟然生生嵌著半塊青銅鼎耳!
那鼎耳透著股古樸的蒼涼,在月光下閃著幽幽的青光,上面刻著的兩個篆書大字,在殘留的黑水洗刷下顯得格外扎眼:
——“承祧”。
承繼宗祏,祧廟之主。
劉甸正想邁步上前檢視那塊鼎耳的材質,左手袖口內卻突然爆發出一陣前所未有的灼痛感。
那是系統留下的金紋,此刻像是燒紅的烙鐵,正瘋狂地在他面板上跳動。
這種熱度不是在示警,而更像是一種……共鳴。
他猛地抬起頭,掠過那具詭異的身體,望向遠方夜幕下的邙山。
火光映照間,他的視力在這一刻彷彿被系統強行拉到了極限。
層巒疊嶂的邙山,在如墨的夜色與未散的煙霧勾勒下,其輪廓竟然不再是延綿的山脊,而是一尊巨大到令人窒息、倒扣在天地間的——巨鼎。
而那鼎口合攏的位置,正是思皇子陵所在。
風中傳來一聲極輕的脆響。
遠處的亂石堆後,那個先前撿起殘哨的掃灑雜役緩緩直起身。
他將那枚被燒得通紅、甚至還粘著焦肉的殘哨塞進了耳孔裡,對著劉甸的方向,咧開了一個大得離譜的、充滿嘲弄的笑容。
劉甸死死按住滾燙的左臂,指甲深深掐進肉裡,那股灼熱感不僅沒有消退,反而順著血管,一路燒到了他的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