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皇宮,長樂宮,椒房殿。
此時的椒房殿已經不僅僅是皇后的寢宮,更像是一個大型施工現場。
十幾名工兵正揮舞著鐵鏟,在地磚被撬開的深坑裡作業,泥土的腥味混合著陳年的黴味,把原本旖旎的脂粉氣衝得一乾二淨。
劉甸站在坑邊,手裡捏著那塊從北邙山帶回來的殘圖,眉頭微挑。
這感覺有點微妙,像是在自家媳婦的床底下挖前任留下的私房錢。
“叮——”
一聲脆響,工兵手裡的鏟子似乎撞到了某種金屬板。
“陛下!有貨!”
工兵清理掉浮土,一口青銅槨赫然暴露在空氣中。
但這棺槨的造型很別緻,沒有繁複的龍鳳紋飾,通體素面,只在槨蓋正中陰刻了四個隸書大字——“蛻盡歸真”。
“這種極簡工業風,倒是很符合先帝想當道士的人設。”劉甸擺了擺手,“開。”
隨著絞盤轉動,沉重的青銅蓋板緩緩滑開。
沒有意料中的機關暗弩,也沒有水銀防腐的毒氣。
棺槨內空空蕩蕩,沒有金銀陪葬,只有一副森白的骨架,安靜地躺在絲綢早已腐朽的襯墊上。
詭異的是,這副骨架並非散亂堆疊,而是保持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平躺姿勢。
童飛戴著鹿皮手套跳下深坑,動作利落地檢查起骸骨。
僅僅過了片刻,她的聲音就從坑底傳了上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左肩胛骨……天生異狀。”
劉甸眼神一凝,也跳了下去。
只見那具白骨的左肩位置,骨骼邊緣呈現出一種奇異的鋸齒狀延伸,如果不仔細看,甚至以為是骨質增生,但若是連起來看——那分明是一隻收攏羽翼的鳳尾。
劉甸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左肩同樣位置的胎記。
這簡直就是生物學上的防偽條形碼。
“是不是親爹,驗驗貨就知道了。”劉甸遞給童飛一個小瓷瓶,裡面裝著昨晚特意調製的濃縮雪蓮汁。
童飛取出一根銀針,輕輕刺入那截鳳尾骨的骨髓腔,再將雪蓮汁順著針孔滴入。
“滋——”
像是滾油潑進了雪地。
原本慘白的骨骼瞬間由內而外透出一股妖異的赤紅,那紅色順著骨骼脈絡極速蔓延,在昏暗的地窖裡竟泛起流轉的熒光,宛如活物。
全場死寂。
這種視覺衝擊力,比任何滴血認親都要來得硬核。
“國丈!”
一聲暴喝打破了沉默。
龐會那雙充滿了紅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一直站在坑邊默不作聲的童淵,手裡的刀柄捏得嘎吱作響,“這就是先帝遺骨?你把先帝藏在女兒床底下整整三十年?這就是你所謂的守陵?!”
面對這幾乎是指著鼻子的指控,童淵那張如同枯樹皮般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沒有辯解,只是緩緩從懷裡掏出那柄斷了半截的青冥劍。
“噹啷。”
童淵將斷劍插入了青銅槨側面一個極不起眼的凹槽裡。
嚴絲合縫。
只聽“咔噠”一聲輕響,槨底突然彈出一個暗格。
一塊溫潤的玉簡靜靜地躺在裡面,上面刻著的字跡鐵畫銀鉤,帶著一股子帝王特有的霸道與無奈:
“若甸兒得見龍骨,可知朕非求長生。董賊狼顧,漢室將傾。朕不得不假死佈下這‘蛻局’,以身死換兒生。託孤童門,以此骨為證。”
這哪裡是修仙筆記,這分明是一份被加密的遺囑。
所謂的“沉迷方術”,不過是這位先帝爺為了保護私生子,在各方勢力眼皮子底下玩的一手瞞天過海。
他把自己變成了誘餌,把兒子藏進了深山。
“好大一盤棋。”劉甸看著那塊玉簡,心中竟生出幾分敬意。
這位便宜老爹,雖然沒見過面,但這波風險對沖的操作,確實是頂級玩家的水準。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濃重的魚腥味衝了進來。
“報——!”
楊再興渾身溼透,像是剛從河裡撈上來的一樣,手裡提溜著一個半死不活的船伕,“陛下,順著地窖通風口那排新鮮腳印,末將一直追到了洛水碼頭!這孫子正準備解纜跑路,被我一槍桿子抽了回來!”
那船伕面色青紫,嘴角還掛著白沫,顯然是想服毒自盡未遂。
楊再興從懷裡掏出半枚燒焦的玉珏,遞給劉甸:“在他貼身襯衣裡搜出來的。這紋路,跟咱們手裡的‘逆元珏’殘片完全吻合。”
童飛湊近聞了聞那玉珏,眉頭緊鎖:“屍涎蠱的味道。這人長期接觸屍傀,體內毒素已經入骨了。這是慎思堂專門負責‘運輸’的暗樁。”
劉甸摩挲著那半塊玉珏,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慎思堂的人剛把這裡挖開,就被自己截了胡。
看來他們也沒想到,這地窖裡埋的不是寶藏,而是能徹底粉碎他們“偽帝論”的核彈。
“既然證據鏈閉環了,那就搞個大的。”
劉甸轉身,大袖一揮,“把龍骨請出去,移駕南宮廣場。馮勝,通知宣傳部……我是說,通知禮部,立刻搭建高臺。朕要讓全洛陽的人都來看看,甚麼是真正的‘真龍天子’。”
正午,烈日當空。
南宮廣場上人頭攢動,幾乎半個洛陽城的百姓都擠過來了。
高臺上,那副赤紅色的骨架在陽光下反射著令人目眩的光澤,宛如紅寶石雕琢而成。
這種超自然的視覺奇觀,對於崇尚天命的古人來說,殺傷力是核彈級別的。
不用任何解說,百姓們就已經跪了一地。
“天降祥瑞!這是先帝顯靈啊!”
“骨生赤光,這是火德復興的徵兆!”
就在氣氛達到高潮時,一直充當背景板的童淵突然動了。
這位平日裡看起來行將就木的老人,此刻卻身如松柏,一步一步走上高臺。
他在眾目睽睽之下,抽出匕首,對著自己的手腕狠狠一劃。
鮮血噴湧而出,滴落在赤紅的龍骨之上。
接下來的一幕,讓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些鮮血並沒有順著骨頭流下,反而像是被某種磁力吸引,竟逆流而上,滲入骨髓,緊接著,那副骨架發出了一陣如同洪鐘大呂般的嗡鳴聲!
“嗡——”
聲音激盪,直透人心。
童淵面色蒼白,卻聲若洪鐘:“童門三代,守骨非為權!今日以血祭骨,只為證真龍非傀儡,漢室正統,不容置疑!”
這一刻,所有的陰謀論都在這絕對的“神蹟”面前土崩瓦解。
輿論戰,劉甸完勝。
夜深,中軍大帳。
喧囂散去,只剩下燭火搖曳。
劉甸坐在案前,手裡把玩著那頁從《蛻影名錄》上撕下來的殘頁,眼神玩味地看著站在下首的童淵。
“國丈這一手苦肉計,玩得漂亮。”劉甸將殘頁推到童淵面前,“但這上面被撕掉的‘第十蛻主’的名字,國丈不打算解釋一下嗎?”
空氣彷彿凝固。
帳外,赤虎衛的火把將影子拉得老長,那是無聲的威懾。
童淵沉默良久,忽然伸手探入那隻從未離身的舊靴筒。
這個動作讓躲在暗處的趙雲肌肉瞬間緊繃,只要童淵有任何異動,他的槍就會刺穿老人的咽喉。
然而,童淵掏出來的不是暗器,而是一卷早已泛黃發脆的帛書。
他雙手呈上,聲音蒼老而疲憊:“老臣……並非想隱瞞。這名字,確實是我。”
劉甸接過帛書,展開。
上面只有寥寥數語,字跡潦草,顯然是倉促寫就:
“童淵,列第十蛻主,代號‘守蛻’。若甸兒疑而殺汝,則入蛻局,萬劫不復;若信而用汝,則破局而出,真龍歸位。”
落款處,赫然蓋著漢桓帝的私印。
劉甸的手指輕輕撫過那個鮮紅的印章,心頭猛地一跳。
這哪裡是甚麼任命書,這分明是那個便宜老爹設下的最後一道心理測試題。
他在賭,賭自己的兒子是有容人之量的明主,還是猜忌多疑的暴君。
童淵緩緩跪下,額頭貼著冰冷的地面:“陛下若殺老臣,便是走了慎思堂期望的老路;陛下若信老臣,這盤棋,才剛剛開始。”
劉甸看著跪伏在地的老人,又看了看手中那捲如同燙手山芋般的帛書。
忽然,他的指尖觸碰到了帛書夾層中一個硬硬的東西。
那是半塊玉珏。
與楊再興追回的那半塊,嚴絲合縫。
劉甸將兩塊玉珏拼合,藉著燭火,他看到玉珏中央浮現出一行極細的地圖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