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異香像極了現代商場裡為了掩蓋皮革黴味而過量噴灑的劣質檀香,甜膩得發苦,直往劉甸的嗓眼兒裡鑽。
他皺著眉用大氅捂住口鼻,視線越過馮勝的肩膀,望向大門敞開的偏殿。
原本堆放在殿內角落、準備用於春祀祭天的上千尊陶俑,此刻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下,竟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詭異。
“這味道不對,是‘屍涎香’。”童飛快步走上前,半蹲在幾具陶俑前。
她利索地從腰間的醫囊裡摸出一個黑色瓷瓶,又從馮勝腰間摘下一個裝滿硃砂的布袋。
劉甸瞧著她那雙蔥白似的手在大理石磚上飛快忙活,心裡暗自感慨,這皇后的研發能力要是放在現代,起碼是個頂級的生物藥劑專家。
“陛下,這是從先前那個‘巳九’身上剮下來的屍油。”童飛一邊解釋,一邊將那粘稠的黑油倒進硃砂裡。
劉甸看著那團暗紅色的糊狀物,胃裡又是一陣抽搐:“你是打算給這些泥娃娃做‘戰損版’塗裝?”
“這叫‘破蛻點睛膏’。”童霜在旁邊冷冷地補了一句。
她走到那堆陶俑中心,從頭上拔下一根細如牛毛的銀針,“慎思堂的蠱惑術是基於‘同源感應’,這些陶俑被屍涎香薰過,已經成了那幫‘蛻影’的眼線。我們得把訊號源給掐了,順便裝個反偵察系統。”
劉甸挑了挑眉,這邏輯他懂,類似於在大資料的投餵裡摻進一堆有毒的虛假程式碼。
子時將至。
劉甸站在高處,看著童飛忍痛在指尖扎了一針。
一滴殷紅的皇后之血,精準地滴入那碗暗紅色的膏體中。
戴宗像是幽靈般從陰影裡閃出,他那雙長期奔襲而顯得格外粗糙的大手,此刻卻穩如泰山,拈起銀針,沾了硃砂,依次刺入那些陶俑的眉心。
這一夜,劉甸沒睡。
他坐在觀瀾臺上,看著戴宗領著慎思堂出身的一眾精銳,趁著夜色將這上千尊“點過睛”的陶俑,神不知鬼不覺地佈置到了洛陽的每一個十字路口、茶攤甚至是棺材鋪門前。
次日,天光微亮。
劉甸換了一身尋常富家公子的青衫,帶著換了便裝的馮勝,走在了南市的街頭。
“瞧見沒,那玩意兒在看我。”
劉甸路過一個賣炊餅的小攤,攤位旁就立著一尊半人高的陶俑。
他的視線往左移,那陶俑原本空洞的眼珠子,竟真的微微轉動了一點角度,像是攝像頭一樣死死鎖定了他的位移。
周圍的百姓已經炸了鍋。
在這迷信盛行的年代,泥像活了,那就是神蹟。
“哎喲喂!這泥大仙兒瞅著我呢!”一個挑擔的貨郎嚇得腿軟,剛想跪下磕頭,手不小心蹭到了陶俑的後背。
幾乎是瞬間,那貨郎像是被高壓電打了一樣,渾身劇烈抽搐,手背上竟然鼓起了一道道青紫色的紋路,蜿蜒曲折,活脫脫像是一條遊走的細蛇。
“拿了!”馮勝一聲暴喝,早已埋伏在側的禁軍像是捕食的猛虎,瞬間將那貨郎按死在地上。
不到半個時辰,類似的一幕在洛陽三處地點同時上演。
“陛下,魚兒露頭了。”戴宗不知從哪兒鑽出來,額頭滲汗,眼神卻興奮得嚇人,“屬下循著那股子‘蛇紋’感應最強的方向,就在前面那家棺材鋪!”
劉甸快步趕到南市拐角。那棺材鋪招牌半吊著,在風裡嘎吱作響。
馮勝一腳踹開大門。
劉甸跨進屋子的瞬間,渾身汗毛直接倒豎了起來。
這哪是棺材鋪,簡直是陶俑的加工廠。
滿屋子的陶俑黑壓壓的一片,全都整齊劃一地轉過頭,面朝皇宮的方向。
在屋子中央,一具還沒來得及點睛的碩大陶俑,竟然像個慈母一樣懷抱著一個青銅盆。
劉甸走近一看,盆裡盛滿了粘稠的乳白色液體,裡面混著細碎的粉末,透著一股子難以名狀的米腥味。
“這是‘養蛻湯’。龍骨粉混著陳年糯米,專門用來溫養那具偽帝皮囊的。”童霜走進來,厭惡地看了一眼那盆東西,“這些陶俑,是他們的備用電源。”
“那就斷了他的供電。”劉甸冷哼一聲,看向那些密密麻麻的泥像,“這種重資產投入,慎思堂這回怕是要破產清算了。”
半個時辰後,洛陽南市廣場。
上千尊陶俑被堆成了一座小山。
劉甸親自接過一桶清亮的雪蓮汁——這是童飛秘製的強效催化劑。
隨著他手中火把擲入,沖天的幽藍色火焰瞬間將陶俑堆吞沒。
“快看!那是啥!”百姓中傳來驚呼。
在那劇烈的爆裂聲中,無數寫著血紅“蛻”字的紙鳶竟然從陶俑碎裂的空腔裡飛了出來。
火舌舔過,紙鳶在空中化作灰燼,卻又被一股奇異的風捲在一起,緩緩在那青石地板上鋪陳開來。
四個漆黑的大字,在火焰的餘暉中觸目驚心:
“慎思已死。”
圍觀的百姓黑壓壓地跪了一地,山呼萬歲的聲音震得劉甸耳朵生疼。
“陛下……不對勁。”
童霜忽然悶哼一聲,臉色慘白地按住胸口,死死盯著火堆西北角一處還沒徹底燒化的殘骸。
“那裡……還有一個活著的‘蛻’!”
劉甸心裡咯噔一下,一把推開攔路的軍士,疾步衝向那團還在冒煙的灰燼。
他顧不得燙手,順著童霜指的方向,從一堆滾燙的泥殼裡扒拉出一枚尚有餘溫的圓形物體。
那是陶俑的“心”。
他用力將其捏碎,一顆小小的、還帶著血絲的乳牙掉進了他的掌心。
劉甸湊近一看,牙根處赫然刻著兩個極細的血色小字:
劉協。
在那一瞬間,劉甸只覺得一股涼意從腳底板直竄腦門。
而在遠處的宮門口,一名負責灑掃的小宦官正低著頭,偷偷用舌尖舔了舔自己空落落的牙齦。
他袖子裡的一截青銅哨,正隨著他的呼吸發出微弱得近乎無聲的嘶嘶聲。
劉甸盯著掌心的那顆乳牙,瞳孔猛地一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