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勝身上的甲冑還在往下淌水,混著洛水的腥泥,在那身原本亮鋥鋥的鐵片上掛出一道道灰褐色的泥痕。
劉甸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鼻腔裡鑽進一股子腐爛水草混合著陳年鐵鏽的怪味。
他看了一眼馮勝,這漢子平日裡泰山崩於前都面不改色的,現在眼珠子瞪得像銅鈴,瞳孔裡還殘留著驚恐。
“走,去觀瀾臺。”
劉甸沒廢話,順手從御書房的架子上扯下一件玄色大氅披在身上。
雖然是在這波詭雲譎的東漢末年搞“皇帝創業”,但該有的保暖工作不能少,畢竟感冒在古代也是能要人命的。
他大步走出殿外,腳下的青石板被馮勝帶進來的水漬踩得有些溼滑。
洛水就在皇城腳下。
當劉甸踏上觀瀾臺最頂層的木階時,冷冽的江風迎面撲來,吹得他後頸的汗毛一根根豎了起來。
從這裡望下去,原本平緩的洛水此時像是一鍋煮開了的墨汁,粘稠、漆黑,且不安地翻滾著。
那些浮出水面的金縷玉衣在火把的映照下,閃爍著一種近乎妖異的金屬光澤。
劉甸眯起眼,視線死死鎖在那一具具橫七豎八的“玉屍”上。
這畫風太陰間了,簡直像是個年久失修的兵馬俑展覽館發生了集體越獄。
“陛下,您看那鏈子。”馮勝指著離岸邊最近的一具屍傀,聲音壓得很低。
劉甸順著他的指縫看去,只見每具玉衣的腳踝和頸部都纏繞著嬰兒手臂粗細的青銅鎖鏈。
鏈條在水中碰撞,發出沉悶的金屬撞擊聲。
藉著禁軍舉起的火球,他隱約瞧見了鎖鏈上刻著的紋路。
那是大篆。
在現代搞投資時,為了附庸風雅,他特意研究過這類古文字。
“歸、元、鎮、魄。”
劉甸一字一頓地念出聲,心裡猛地打了個突。
這筆跡的勾勒方式,和他在書房裡那堆灰燼中看到的《歸元兵策》殘頁如出一轍。
是那位漢桓帝的手筆。
還沒等他理順這其中的“股權關係”,水面上突然毫無徵兆地騰起一股濃重的黑霧。
那霧氣像是有生命一般,瞬間將所有屍傀籠罩在內。
楊再興原本正提著槍站在岸邊的礁石上,見狀作勢就要跳進水裡探個究竟。
“別動!”劉甸斷喝一聲。
他看見那黑霧中,幾百條玉石包裹的手臂齊刷刷地抬了起來,指尖僵硬卻精準地指向了同一個方向——他所在的皇宮。
這種被幾千個死人同時“點名”的感覺,讓劉甸脊背發涼。
岸邊那些還沒撤離的百姓和膽小的軍士,已經被這詭異的場景嚇破了膽,開始對著江面瘋狂叩首,嘴裡嘟囔著甚麼“龍神發怒”、“先帝顯聖”。
“裝神弄鬼,這公關手段真夠下血本的。”
劉甸冷笑一聲,轉頭看向縮在陰影裡的童飛:“皇后,巳九身上剮下來的那些蛇紋皮屑,還有剩下的雄黃酒,帶了嗎?”
童飛從袖中取出一個精緻的小瓷瓶和一袋粉末,神色複雜地點了點頭。
“混在一起,潑下去。”劉甸指著風口的位置。
在現代,他知道這黑霧大機率是某種低空懸浮的化學氣溶膠。
既然巳九那是“蛇蛻”,這種特殊的“蛇毒煙霧”就一定會被雄黃和同源的皮屑中和掉。
隨著一桶混合了藥劑的辣酒被禁軍兜頭潑下,水面上那層看似牢不可破的黑霧像是遇到了強酸,發出刺耳的“嘶嘶”聲,迅速潰散。
黑霧散盡,洛水底部的景象讓在場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氣。
水流竟詭異地分流開來,露出了河床底部一座宏大的九宮石陣。
而在那陣眼正中央的石柱上,赫然刻著四個小字:
“青冥守蛻·癸亥”。
劉甸瞳孔驟縮。
他猛地轉過頭,視線死死盯住童淵髮髻上那枚看似普通的古木簪子。
那簪子的頂端,正刻著一模一樣的四個字。
“老爺子,這事兒你得給我個解釋,別說這只是某寶同款。”
童淵那張平日裡雲淡風輕的老臉,此時比河底的淤泥還要難看。
他嘴唇顫抖著,半晌才吐出一句話:“此乃……老夫三十年前,親手在這洛水底下封的‘假蛻’。本意是為大漢留一脈氣數,誰知竟被他們煉成了這種怪物。”
“陛下,末將請戰入水!”
楊再興突然單膝跪地,聲音裡帶著一種決絕。
他抬起頭,平日裡冷峻的眼神中透出一絲痛苦:“末將幼時流落江湖,曾被慎思堂抓去試過‘屍引術’。雖然僥倖逃脫,但體內至今還殘留著那幫畜生種下的‘傀絲’。末將……能感應到它們的位置。”
劉甸沒說話。他走上前,盯著楊再興的眼睛看了足足三息。
在那雙眼裡,他看到了不甘,也看到了求死的坦然。
這種“高風險投資”,如果是現代的他,大機率會選擇規避。
但現在,他是大漢的皇帝。
劉甸解下腰間那枚象徵皇權的半塊玉珏,動作輕緩卻有力地系在了楊再興的手腕上。
“楊再興,聽好了。”劉甸的聲音不高,卻蓋過了江水的咆哮,“若你沉入水底成了那幫東西的一員,朕會親自提刀,斬了你的首級。若你破了這九宮陣,楊家的清白,朕還給你。”
楊再興渾身一震,重重地磕了一個響頭,隨即便如同一道流光,義無反顧地扎進了冰冷的洛水中。
約莫一刻鐘的工夫,河底的石陣開始劇烈搖晃。
劉甸站在高處看得真切,楊再興在那水中穿梭,像是一條游龍,每次出手都帶起一陣渾濁的血水。
原本整齊劃一的屍傀動作明顯變得滯塞起來。
“馮勝,動手!”劉甸猛地揮手。
早已待命的水鬼精銳順著懸索滑下,藉著楊再興製造的混亂,利索地鑿斷了東南角的青銅鎖鏈。
“砰!”
一聲沉悶的爆裂響動從江底傳出。
一具體型最為碩大的金縷屍傀胸口處竟生生裂開了一個口子,一卷塗滿了厚厚一層蠟油的竹簡順著水流漂到了岸邊。
馮勝眼疾手快,用長鉤將其撈起,跪送到劉甸面前。
竹簡入手冰涼,上面一個字都沒有。
劉甸摸了摸那層滑膩的人脂塗層,這大概就是某種特殊的溫控墨水。
他沒猶豫,直接解開大氅的領口,將那捲竹簡死死貼在自己溫熱的胸口上。
“陛下不可!恐有奇毒!”童淵急呼。
“這時候講究這個,朕就真成孤家寡人了。”劉甸咬著牙,感受著面板上傳來的粘膩感。
三刻鐘後。
墨跡像是在面板下生長出來一般,一點點在竹簡上顯現。
“真龍在民,不在骨。”
七個血淋淋的大字,刺得劉甸眼皮狂跳。
這哪是甚麼兵策,這簡直就是給這大漢皇權蓋的一枚“違章建築”戳印。
還沒等他從這震撼中回過神來,洛水底部的轟鳴聲陡然增大。
那些原本靜止的屍傀雙臂竟齊齊炸裂,從那金縷玉衣的空殼裡,密密麻麻地鑽出了數十具身披重甲的水屍!
它們的速度快得驚人,像是一群出籠的惡鬼,直撲觀瀾臺而下。
“青冥劍,割袍!”
童淵大吼一聲,手中長劍橫削,將自己的半截玄色道袍擲向空中。
隨著長劍劃過,那道袍在風中竟燃起了幽藍色的火焰,堪堪擋住了第一波水屍的衝勢。
然而,在這群咆哮的水屍之後,一具最為瘦削的水屍緩緩走到岸邊,它不緊不慢地抬起手,摘下了臉上那副沾滿水草的青銅面具。
在那搖曳的火光和幽藍的焰色交織中,一張和劉甸有著七分相似、甚至連嘴角那一抹嘲諷的弧度都如出一轍的臉,慢慢抬了起來。
劉甸低頭看了看那張臉,又摸了摸自己貼著竹簡的胸口,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