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深夜的晚風像是一把鈍刀,刮在臉上生疼。
劉甸坐在御書房的太師椅上,面前是一碗快要凝固的羊肉湯。
這湯是剛才龐會硬塞過來的,說是大補,但他現在看著那層浮起來的白油,只覺得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做皇帝這行,高風險高收益,但加班確實是常態。
“宣荀諶。”
劉甸隨手把那捲已經被燒得只剩幾片焦黑殘頁的《歸元兵策》扔在案几最顯眼的位置,順便端起旁邊的冷茶潑了一半上去。
這種“毀壞現場”的手法,放在現代連保險理賠都騙不過去,但在此時的洛陽,這就是最香的誘餌。
片刻後,荀諶低著頭挪了進來。
這位潁川才子最近瘦了一圈,眼眶青紫,顯然在慎思堂和漢室正統這兩座大山之間反覆橫跳,讓他這個“高階打工人”心理壓力極大。
“友若,這東西沒守住。”劉甸指了指那堆黑灰,語氣裡帶著三分落寞、七分由於“過度演技”導致的浮誇,“剛才地道遇襲,慎思堂的死士拼死奪書,朕無奈之下,親手投之於火。可惜了,那上面記載的‘歸元歸位’之法,從此絕跡人間。”
荀諶的眼角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看著那堆還在冒煙的殘渣,喉結上下滾動。
“陛下……節哀。”荀諶的聲音都在抖。
“你去吧,順便告訴外面那些關心這事兒的人,朕累了。”劉甸揮揮手,像是個被抽空了精氣的賭徒,“尤其是你們潁川士族的老爺子們,讓他們別惦記了,大家都沒得玩了。”
荀諶領命告退,步子邁得極快,像是鞋底著了火。
劉甸看著他的背影,嘴角那抹“頹廢”的笑意瞬間消失。
資訊不對稱就是最好的金融槓桿,他丟出去的是一堆灰,但在那些野心家眼裡,這堆灰裡藏著能讓他們原地起飛的原始股。
“戴宗,幹活了。”
劉甸的聲音剛落,屏風後的陰影裡,一個精瘦的身影閃了出來。
戴宗手裡抓著一個造型古怪的長木筒,渾身冒著寒氣。
“陛下,按您的吩咐,用蛛絲吊著那面‘透心鏡’,從禁軍校尉王晊府邸的屋脊上順下去了。”戴宗的聲音壓得很低,極具穿透力,“王晊在書房密會三人,清一色的黑袍,袖口繡著‘巳蛇’。其中一人摘了兜帽,末將看清了,就是白天在椒房殿帶頭挖地的工兵隊長。”
劉甸冷笑一聲,手指有節奏地扣著桌面:“資產排查做得不錯,連工兵營都被注資了。既然他們喜歡玩‘蛇吞象’,那就先拔了他們的毒牙。去給馬超傳個信,北營的‘殺蟲劑’可以噴了。”
半個時辰後,洛陽北營。
這裡的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濃重的草料味和汗臭味。
馬超穿著一身被劃破了幾個口子的普通禁軍皮甲,那頭標誌性的獅子盔被他隨手塞在馬料堆裡。
在他身後,三百名西涼鐵騎早已換上了禁軍的服色,像是一群收斂了氣息的餓狼,藏在陰影中。
“動手。”馬超低喝一聲,沒有拔槍,而是從懷裡掏出一個個特製的香囊。
這些香囊裡裝的是摻了濃縮雪蓮汁的控心散解藥。
當初在椒房殿,劉甸發現雪蓮汁能和那種特殊的屍毒產生劇烈的“化學反應”。
這種反應對於沒中毒的人來說只是稍微辛辣點,但對於那些被慎思堂用毒藥控制的“死棋”來說,那就是催吐劑。
隨著香囊被投入幾個主要糧倉和水缸,一股極淡的清冷香氣在北營蔓延開來。
“嘔——!”
沉悶的嘔吐聲接二連三地從營房裡傳出來。
馬超眼神一厲,整個人如獵豹般竄出,手中鐵槍在月光下劃出一道奪命的弧線,直接挑翻了正準備翻身上馬的校尉王晊。
“校尉大人,急著去哪兒?”馬超單手持槍,槍尖抵在王晊的喉嚨上,聲音冰冷,“是去給你的‘巳蛇’主子報喪,還是去拿你的分紅?”
周圍瞬間圍攏了一圈士兵,其中十二人面色青紫,正扶著營房柱子吐得昏天黑地。
王晊臉色慘白,掙扎著吼道:“馬超!你這是謀反!我有陛下手諭……”
“手諭?”馬超嗤笑一聲,聲若奔雷,震得周圍人耳膜生疼,“爾等可知,那偽詔上‘歸元’二字,是用先帝骨灰混合了屍油寫的?!你們拜的不是皇權,是死人的骨頭渣子!”
這句話像是一記重錘,砸得那些還在猶豫的禁軍將士頭皮發麻。
就在這時,北營邊緣的囚車裡,被關押已久的褚衡突然瘋了一樣撞向木欄。
“巳蛇銜尾,蛻主未亡!”褚衡嘶聲狂喊,那聲音尖銳得像是鐵器劃過玻璃,“殺光他們!蛇神降世!”
那些嘔吐的叛卒聞言,頓時臉色大變。
然而,預想中的七竅流血並沒發生。
他們猛地噴出一口清水,除了滿嘴的苦澀,連個屁事都沒有。
“不好意思,剛才全軍喝的消暑茶裡,朕特意加了點猛料。”
劉甸推開圍觀計程車兵,在一眾赤虎衛的簇擁下緩步走來。
他看著滿臉驚愕的叛卒,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討論明天的天氣,“控心散這東西,一旦遇上雪蓮汁,活性就歸零了。各位,自殺也是個技術活,下次記得選個不帶解藥的對手。”
戴宗趁勢擲出一張浸透了麻痺毒素的蛛網,將王晊和那幾個領頭的叛卒捆了個嚴實。
審訊沒費多少功夫。
王晊這種在體制內混久了的“老油條”,一旦發現底牌沒了,慫得比誰都快。
“陛下饒命……是巳九!都是巳九指使的!”王晊跪在地上,竹筒倒豆子一般交代,“他們要在您後日祭拜龍骨時,往香爐裡摻入改良的屍涎蠱。只要那煙入肺,哪怕您是真龍,也得變成聽話的傀儡……那巳九,就是趙忠那個‘義子’,新任的掌爐小太監!”
劉甸轉過身,走向褚衡的囚車。
褚衡此時已經平靜了下來,他看著劉甸遞到面前的供詞,突然爆發出了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笑。
“贏了?你以為你贏了?”褚衡猛地撕開自己的衣襟,露出胸口一個猙獰的烙印。
劉甸瞳孔微縮。
那是和趙忠臨終前顯現的一模一樣的“巳蛇”紋路。
但詭異的是,趙忠那是“巳蛇九”,而褚衡胸前,赫然是一個“巳蛇十”。
“趙忠是九,我是十……那你們覺得,那個藏在椒房殿裡的‘巳九’,又是誰的影子?”褚衡吐出一口血沫,眼神裡充滿了偏執的狂熱,“真正的蛻變,現在才開始。”
遠處,漆黑的宮牆之上,隱約可見長樂宮的方向升起了一縷細細的青煙。
那是新任掌爐宦官,正神色恭敬地將一包淡藍色的粉末,均勻地灑進椒房殿正殿的赤銅錯金香爐中。
原本橘紅色的炭火,在接觸到粉末的瞬間,驟然跳動起一股妖異的幽藍火焰。
那一夜,洛陽的香氣裡,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清苦。
次日清晨,童飛披著一件略顯單薄的披風,正穿過長廊前往醫營巡視。
在路過椒房殿偏殿時,她那比常人敏銳數倍的嗅覺,突然捕捉到了一股極其尖銳、直刺鼻腔的異香。
她停下腳步,目光落向那扇半掩的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