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觸感滯澀,就像是平滑的股價K線圖上被人為畫上去的一根假陽線。
“墨跡浮而不透,這是先寫好文書,後來又拿濃墨硬添上去的補丁。”童飛不知何時湊了過來,她沒看那賬冊的內容,反倒從袖中摸出一枚極細的銀針,在火摺子上燎了燎。
還沒等被捆在地上的呼延烈反應過來,童飛那隻纖白的手已經快如閃電地在他指尖扎了一下。
一滴暗紅色的血珠冒了出來。
童飛反手將隨身攜帶的一小瓶雪蓮汁倒了一滴上去。
滋啦一聲輕響。
那滴血竟然並未散開,而是瞬間凝結成了一顆漆黑的硬珠,散發著一股淡淡的杏仁苦味。
“果然不是病。”童飛將銀針收回,眼神清冷,“這是‘控心散’,長期服用會讓人神智潰散,狀如中風。這老東西給伊吾王下的不是藥,是遙控器。”
劉甸看著那個還在顫抖的黑色血珠,腦子裡迅速過了一遍資產重組的流程。
既然董事長的“病退”是人為製造的假象,那這場併購案的性質就變了,這是一場惡意的非法接管。
“走,去見見那位所謂的‘病重’國王。”劉甸拍了拍手上的灰,像是個準備去視察子公司的資方代表。
伊吾的邊境大營紮在兩座沙丘之間,風聲鶴唳。
趙雲押著呼延烈走在最前,長槍上的寒光逼得那些想要躁動的羌兵連連後退。
中軍大帳前,一名身著錦袍的“王使”滿臉堆笑地迎了上來,眼神卻在趙雲和被捆的呼延烈身上飄忽不定:“哎呀,這可是大水衝了龍王廟!我家大王如今口不能言,身不能動,只能在那榻上點頭示意,恐怠慢了貴客……”
劉甸沒理會這滿嘴跑火車的王使,徑直挑簾而入。
帳內光線昏暗,一股濃烈的藏紅花香氣撲面而來,燻得人腦仁疼。
那王榻之上,確實坐著一個身形枯瘦的老者,雙目呆滯,只會機械地點頭。
童飛換了一身不起眼的醫女裝束,捧著一隻描金漆盤跟在劉甸身後。
盤中是一盞熱氣騰騰的茶。
“聽聞大王平日最愛雪蓮茶,這是我家主人特意尋來的極品。”童飛上前一步,將茶盞遞到那老者鼻端。
那老者毫無反應,依舊保持著那個點頭的頻率,像極了車頭放著的搖頭娃娃。
劉甸站在側後方,眉頭微微一皺。
不對勁。
他在現代玩高階戶外時接觸過不少藏區貴族,這些人常年生活在牧區,身上多少都會帶著酥油或者牛羊特有的羶味,哪怕洗得再幹淨,耳後這種死角也會有殘留。
但這老頭身上只有那股子欲蓋彌彰的藏紅花味,乾淨得像個剛出廠的塑膠模特。
“這茶若是涼了,可就沒那股子回甘了。”劉甸忽然開口,語氣平淡,卻在“回甘”二字上加了重音。
那老者依舊無動於衷。
就在這時,一直站在帳門口沉默不語的龐會突然動了。
這位西涼舊部的少將鼻子抽動了兩下,那種藏紅花味道掩蓋下的腐臭氣,對於常年在死人堆裡打滾的他來說,簡直比警報聲還刺耳。
“哪來的妖孽,敢披著我舅父故交的皮!”
龐會一聲暴喝,手中那柄舅父遺留的闊劍裹挾著風雷之聲,竟不是砍向那老者,而是狠狠劈向了王榻的底座!
咔嚓一聲巨響,木屑紛飛。
那看起來堅固無比的王榻竟是中空的,隨著木板碎裂,一股令人作嘔的屍臭瞬間炸開。
榻底赫然藏著一具乾屍!
那乾屍面容雖然枯槁,但那眉眼輪廓,竟然與榻上那個呆滯的老者有著八九分的相似。
乾屍的脖頸上,掛著一枚刻著“慎思堂”三字的鐵牌。
這一幕太過於驚悚,連那巧舌如簧的王使都嚇得癱軟在地。
“真的在這兒!”龐會一腳踹開那用來掩人耳目的榻板,露出了下面幽深的地窖入口。
地窖裡傳來幾聲微弱的呻吟。
當趙雲將那個奄奄一息的真伊吾王背上來時,劉甸晃了晃腰間那枚從不離身的半塊古玉珏。
原本神志不清的老王,在看到這枚玉珏的瞬間,那雙渾濁的老眼突然迸發出迴光返照般的神采。
他顫抖著伸出手,死死抓住劉甸的衣角,眼淚混著臉上的汙垢流下來:“先帝……先帝託孤……玉璽……在佛眼泉底……”
劉甸沒有急著去撈那所謂的玉璽,投資講究時機,現在還不是交割的時候。
他反手將大帳的簾子徹底掀開,讓正午的陽光直射進來,指著那個已經嚇傻的假貨和地上的乾屍,對帳外那些騷動的羌兵冷聲道:“認清楚,誰才是給你們發餉的人。”
是夜,月色如洗。
那個試圖趁亂溜走的偽王使者,剛摸到馬樁,就被阿史那雲帶著一隊羌騎堵了個正著。
搜身並沒有費太大力氣,那傢伙的貼身衣物裡縫著一顆蠟丸。
捏碎蠟層,裡面並非毒藥,而是一枚精巧至極的微型印模。
劉甸將其拿在手中,與之前從段珪那裡繳獲的殘片拼在一起。
咔噠一聲輕響,嚴絲合縫。
這是一個完整的玉璽翻模工具。
慎思堂這盤棋下得夠大,不僅想要人,還想要權統的合法性背書。
“走吧,去佛眼泉。”劉甸將印模收入懷中,“既然前置審批手續都齊了,該去提貨了。”
佛眼泉位於鳴沙山的背陰面,平日裡風沙極大,今夜卻詭異地平靜。
高寵按照劉甸的吩咐,並未直接挖掘,而是指揮幾名力士搬來巨大的凍土塊,將泉眼周圍堵得嚴嚴實實,只留下中間一個拳頭大小的氣孔。
“主公,這是要做甚麼?”趙雲有些不解。
“共振。”劉甸沒有過多解釋這個物理名詞,只是從馬超手中接過那柄“歸元”副刃,反手插入了那個預留的氣孔之中。
刀身映著冷月,泛起幽幽青光。
下一秒,令人頭皮發麻的一幕出現了。
那刀身開始極其細微地顫抖,緊接著,泉底深處竟然傳來了一陣低沉的迴響,像是有甚麼玉質的東西在回應著刀刃的頻率。
嗡——
這一聲嗡鳴瞬間引爆了周圍的沙丘。
數十丈開外,一座原本被黃沙掩埋的巨大沙坡突然塌陷,露出了下面的一具龐然大物。
那是八駿車駕的殘骸,而在那殘骸之中,半截深褐色的龍紋棺木被風沙掀開了遮蔽。
棺蓋之上,只有六個古篆大字,在月光下透著一股子森然的霸氣:
歸元啟,璽自鳴。
劉甸翻身下馬,皮靴踩著鬆軟的流沙,一步步走向那具龍棺。
高寵緊隨其後,手中大槍隨時準備應對突發狀況。
隨著最後一層浮沙被清理乾淨,高寵發力推開了那沉重的棺蓋。
棺材裡沒有屍體,也沒有金銀珠寶。
空蕩蕩的棺底,只靜靜地放著一隻青銅匣子。
那匣子表面沒有鏽跡,反而透著一種歲月沉澱後的油潤感。
劉甸伸手撫上匣蓋,指尖觸碰到了那上面繁複的陰刻紋路。
那不是花鳥魚蟲,而是一幅微縮的地圖。
地圖的終點,正刻著一行令人心跳驟停的小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