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太廟的丹墀之上,夜風捲著松油火把的噼啪聲,將巨大的投影投射在硃紅色的宮牆上,像極了張牙舞爪的獸。
劉甸站在高臺上,目光掃過臺下烏壓壓跪倒一片的文武百官。
這幫人裡,有多少是真心敬畏皇權,又有多少是等著看這出“真假美猴王”大戲演砸的,他心裡的投資回報率算盤打得噼裡啪啦響。
兩張案几分列左右。
左邊放著那本已經泛黃發脆的皇家玉牒,上面記著劉甸作為桓帝遺珠的身份資訊;右邊則是那兩隻剛從臭水溝裡撈出來的楠木搖籃。
兩個嬰孩還在睡,那股子甜膩的“夢羅煙”味道,即便隔著幾步遠,也燻得劉甸想打噴嚏。
“驗。”童飛站在劉甸身側,鳳冠下的面容冷得像剛從冰窖裡拎出來的。
老仵作鄭九拎著工具箱顫巍巍地上前。
這老頭雖然怕死,但一碰上屍體或者活體檢驗,那股子職業病的勁兒就上來了。
他掏出一把極薄的柳葉刀,在那兩名嬰孩的左腳腳踝處輕輕一刮。
並沒有血流出來。
相反,一層極薄的、類似魚鰾膠一樣的東西被颳了下來,原本看著像是“第六指”的皮肉,竟然像貼紙一樣翹了起來。
“呵,粗製濫造。”鄭九直起腰,把那片假皮舉過頭頂,聲音沙啞卻傳得極遠,“真六趾乃骨肉相連,連著大筋。這玩意兒?是從死嬰身上割下來的皮,用豬油膠粘上去後,再拿細針縫合的。針腳粗劣,還是‘回字針’,這是縫屍鋪才用的手法!”
臺下一片譁然。
那些原本還抱著觀望態度的世家大族,此刻眼神都變了。
拿死人皮貼活人腳,這何氏舊黨為了造龍種,簡直是把陰德損到了十八層地獄底下。
“這只是皮相。”
童淵一身布衣,緩步走上丹墀。
他手裡沒拿兵器,只是從袖子裡掏出了八枚只有拇指大小的銅鈴。
老頭子動作不快,卻極有韻律,將八枚銅鈴按八卦方位擺在搖籃四周,唯獨空出了陣眼的中心位置。
“丫頭,借你的玉蟬一用。”童淵看向童飛。
童飛解下頸間那枚帶著體溫的玉蟬,鄭重地放在了陣眼中央。
“嗡——”
就在玉蟬落下的瞬間,原本靜止的八枚銅鈴竟然無風自鳴。
聲音不大,卻極其尖銳,像是有一種無形的頻率在空氣中震盪。
劉甸感覺耳膜一陣刺痛,這種高頻聲波讓他想起了前世做核磁共振時的噪音。
緊接著,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搖籃裡原本睡得像死豬一樣的兩個嬰兒,突然劇烈抽搐起來。
他們張大嘴巴,發出撕心裂肺的啼哭聲。
隨著哭聲,一縷縷淡青色的煙霧順著他們的鼻孔往外冒——那是積壓在體內的“夢羅煙”被聲波強行震散了。
隨著毒煙散去,原本紅潤得不正常的嬰兒臉龐,瞬間變得慘白青紫,那是長期藥物中毒後的真實面目。
“該我了。”
劉甸深吸一口氣,從腰間抽出匕首。
沒有猶豫,他在食指上一劃,殷紅的血珠滾落,滴進早已準備好的青銅鼎中。
這鼎裡盛的是太廟特供的“無根水”。
血滴入水,並沒有像常理那樣擴散,反而像是有生命一般,迅速凝聚成一顆赤紅色的圓珠,在水中滴溜溜亂轉。
“真龍血不染塵,聚而不散。”童淵朗聲喝道,鬚髮皆張,“高寵!抱嬰!”
高寵早就憋了一肚子火,聞言大步上前,一手一個,將那兩個還在嚎哭的嬰兒懸在青銅鼎上方。
那顆赤紅血珠彷彿感應到了甚麼,猛地炸裂開來。
一股黑氣從鼎中騰空而起,在半空中扭曲、盤旋,最後竟然真的凝聚成了一個淡淡的“何”字虛影!
但這虛影剛一成型,就被那九宮陣中密集的鈴聲一衝,瞬間崩碎成無數黑色的飛灰,灑落在丹墀之上。
全場死寂。
這已經不是審判,這是神蹟。
“還沒完。”童飛冷著臉,再次上前。
她拿起那枚作為陣眼的玉蟬,此時玉蟬吸飽了月光,通體散發著幽冷的熒光。
她將玉蟬輕輕貼在一個嬰兒的額頭上。
光芒透過嬰兒薄嫩的面板,映照出了裡面的骨骼結構。
劉甸的瞳孔猛地收縮。
只見那嬰兒的顱骨縫隙之間,竟然插著三根細如牛毛的銀針!
銀針的末端連著極細的絲線,一直延伸到耳後的軟肉裡。
“西域牽機術……”劉甸咬著後槽牙,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崩出來的。
怪不得這所謂的“龍種”能知人事、曉天命。
原來是用針刺穴位,強行控制嬰兒的喜怒哀樂。
這就跟訓猴沒甚麼兩樣,只不過這次訓的是人,還要付出腦癱的代價。
“畜生!一群畜生!”
高寵再也忍不住,虎吼一聲,手中的大鐵槍倒轉,槍桿狠狠砸在那兩具楠木搖籃上。
“咔嚓”一聲巨響,價值連城的楠木搖籃瞬間化為一堆廢柴。
“這種妖物,也配放在天子腳下?也配承襲大漢國祚?!”高寵雙目赤紅,若不是還要顧及那兩個無辜的孩子,他恨不得把這搖籃連地磚都給砸碎了。
劉甸彎下腰,從那堆碎木屑裡撿起一塊不起眼的銅牌。
上面刻著“育嬰第貳捌、貳玖”。
翻過背面,還有一行早已被磨得模糊的小字:“雙龍並立,歸元必裂。”
劉甸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隨手將銅牌扔進了一旁的祭祀火盆裡。
火焰升騰,銅牌迅速融化。
那流淌的銅汁並沒有四散,而是在高溫下扭曲著,最終竟然凝固成了一條斷首的蛇形。
“龍脈歸一,偽種當絕。”童淵抬頭看著夜空,長嘆一聲,“徒兒,這一局,是你贏了天數。”
就在這莊嚴肅穆、舊黨陰謀徹底破產的時刻,一陣急促得有些變調的馬蹄聲強行撕裂了太廟的寂靜。
一道殘影直接衝過了禁衛軍的防線,戴宗那標誌性的甲馬符在腿上冒著青煙,整個人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
他顧不上禮儀,連滾帶爬地衝上丹墀,手裡高舉著一封插著三根雞毛的加急軍報。
“報——!!”
戴宗的聲音因為極度缺氧而變得尖銳刺耳,“西涼馬騰!就在半個時辰前舉兵東進!兵鋒直指長安!打出的旗號是……是……”
他喘了一大口氣,才敢抬頭看了一眼劉甸,咬牙喊道:“清君側,誅妖后,迎真龍!”
臺下剛剛平復的百官瞬間炸開了鍋。
這簡直是莫大的諷刺——這邊剛證明了真龍的唯一性,那邊就冒出個要“迎真龍”的。
劉甸沒有去看那封軍報,也沒有理會臺下的騷亂。
他的表情甚至沒有任何變化,就像是早就預料到了這一支“黑天鵝”股票的崩盤。
他慢慢轉過身,看著身旁眉頭微蹙的童飛,眼神裡沒有一絲一毫的驚慌,反而透著一股讓人看不透的深邃。
“梓童,”劉甸的聲音很輕,輕得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他指了指那還未散盡的硝煙,“你說,這馬騰是真想當忠臣,還是聞著血味兒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