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粒子打在玄色貂裘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我緊了緊領口,沒回頭,只是嗅著空氣中那股子愈發濃重的腥羶味,還有馬蹄踩踏凍土時那種特有的沉悶震感。
楊再興像根鐵樁子似的戳在陰影裡,手裡那杆長槍斜指地面,槍尖在殘雪中劃出一道淺痕。
這漢子氣息沉穩得可怕,若不是我這具身體被系統強化過五感,怕是真發現不了這尊殺神。
“主公,骨都侯動了。帶了三十個不要命的死忠,正往西南方向逃竄,那是匈奴左賢王耶律赤的地界。”楊再興壓低聲音,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馮將軍問,是直接按死在半道上,還是放長線?”
我從袖口裡摸出一粒已經涼透了的炒豆子,丟進嘴裡嘎嘣一聲嚼碎。
苦澀的焦香味在舌尖散開,這種粗糲的口感總能讓我這顆被前世那些資料研報塞滿的腦殼冷靜下來。
“這種‘垃圾資產’,直接強平了太可惜。得讓他發揮點餘熱,去撬動更大的盤口。”我看著遠處黑黢黢的山脊線,心裡已經拉出了一張K線圖,“讓馮勝安排幾個生面孔,去當‘馬賊’。別殺光,給骨都侯留個求援的機會,讓他帶著血氣去撞耶律赤的營門。這叫‘利空出盡’,懂嗎?”
楊再興顯然不懂甚麼叫“強平”,但他懂殺人。
他點點頭,身形一晃便隱入了風雪。
我哈出一口白氣,看著它在空中散開。
兩個時辰後,第一份戰報傳了回來。
馮勝這廝辦事確實陰損,他沒動用主力,而是派了一支披著皮袍子的輕騎,在百里外的紅石坡生生啃掉了骨都侯一半的親衛。
當骨都侯像條喪家之犬一樣撞進耶律赤的營帳時,他的那份狼主尊嚴估計連片碎瓦都不剩了。
我坐在暖和了不少的王帳內,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著那張烏力吉剛送來的牛皮輿圖。
昭星坐在我腳邊的羊毛毯上,那雙空洞的眼瞳裡倒映著搖曳的火燭。
他手裡把玩著一枚剛出爐的“星語鈴”,清脆的鈴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突兀。
“陛下,匈奴那邊的鷹傳信回來了。”馮勝掀開帳簾,帶進一身寒氣,“耶律赤那老狐狸沒客氣,面上是好酒好肉伺候,轉頭就從骨都侯懷裡搜走了‘狼主金符’。如今,骨都侯被軟禁在氈帳裡,耶律赤正召集部將開小會呢。”
“他在打甚麼主意?”我抿了一口溫熱的馬奶酒,雖說這玩意兒羶氣重,但勝在禦寒。
“如您所料。”馮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耶律赤想扶持骨都侯當傀儡,反攻陰山,把咱們吃下去的北庭草場一口吞了。”
我輕笑出聲,這耶律赤的胃口倒是挺大,可惜,他看的是眼前的草場,我看的是整個北疆的底層邏輯。
“昭星,該你上場了。”我摸了摸這少年的腦袋。
翌日清晨,陰山下的風雪還沒停。
昭星站在臨時搭建的祭臺上,那身洗得發白的麻布長袍被狂風吹得獵獵作響。
他並沒有像往常那樣祈禱,而是指著西南方,聲音清亮得穿透了數百部眾的耳膜。
“舊主背棄長生天,引胡騎以禍宗族!星辰已亂,唯有寒鈴可避此劫!”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烏力吉等一眾盲工匠拖著巨大的磁石陣走上了邊境高坡。
這是我給這個時代準備的一點“小驚喜”。
所有的星語鈴,鈴舌裡都加了微量的薄鐵片,一旦磁性引力達到閾值,或者磁場發生劇烈變動,這些鈴鐺便會產生共鳴。
我站在南坡營帳前,看著那些逃回來的骨都侯親衛。
他們一個個渾身是血,眼裡滿是信仰崩塌後的絕望。
“大皇帝……救救狼主!”領頭的漢子跪在地上,額頭撞在凍土上砰砰作響,“耶律赤那畜生,他搶了金符,還要把我們當羊宰了!”
我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一份已經確認壞賬的合同。
“狼主既投匈奴,便是漢室之敵。”我轉過身,沒看他那張瞬間灰敗的臉,只給馮勝留下了一個背影,“給耶律赤放個餌——就說骨都侯手裡攥著一份陰山私鐵礦的分佈圖,是他最後的翻盤籌碼,只要他敢帶骨都侯來邊境談,圖就是他的。”
在這個鐵器等同於國力的時代,陰山礦圖的誘惑力不亞於前世的一張獨家牌照。
夜幕再次降臨。
邊境線上的雪原靜謐得有些詭譎。
遠處的地平線上,一隊打著匈奴狼頭旗的騎兵緩緩壓了過來。
耶律赤騎在馬背上,身側正是被捆得嚴嚴實實的骨都侯。
而這邊,沒有刀槍入林的方陣。
三千個穿著厚實襖子的童子,正一人捧著一盞特製的星燈,靜靜地列陣於雪地上。
燈火搖曳,在漫天大雪中勾勒出一個巨大的、彷彿能灼傷靈魂的“漢”字。
骨都侯原本垂著的腦袋突然抬了起來。
他看著那些曾經敬他如神的部眾孩子,看著那些在寒風中閃爍的星燈,臉上的肌肉劇烈抽搐著。
“我……寧死不為匈奴犬!”
他發出一聲近乎野獸般的低吼,也不知哪來的力氣,竟一肩撞翻了身側的護衛,奪過一匹驚馬,在這死寂的對峙中,瘋了似的向漢軍陣營衝來。
我站在高坡上,指尖輕輕摩挲著袖中的環首刀柄。
[系統提示:‘終極抉擇’觸發。]
[當前目標:逃亡的敗亡之主。]
[判定:赦?殺?或……封?]
我看著那抹在燈火中踉蹌衝刺的身影,以及他身後已經齊刷刷舉起星燈、不退反進的三千童子,嘴角露出了一抹只有投資人在清盤時才會有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