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沉悶的絞盤聲在寂靜的雪原上極其刺耳,像是一頭被困在冰層下的巨獸正在磨牙。
我下意識地按住了腰間的環首刀柄,視線穿過千里鏡的鏡片,死死鎖住骨都侯身後的陰影。
這種重型床弩的震顫感我太熟悉了,那是足以貫穿戰馬的殺器。
“主公,不對勁。”楊再興跨前一步,魁梧的身軀像一堵牆擋在我風口一側,手裡的長槍已經壓低了槍頭。
我沒說話,只是透過鏡頭,看見骨都侯那張扭曲的臉。
他那雙眼珠子通紅,像是輸紅了眼的賭徒要掀翻整個牌桌。
然而,預想中的箭矢破空聲並未響起。
地牢出口的暗影裡,幾個原本屬於骨都侯親衛的壯漢,正死死抓著絞索。
他們額頭上青筋暴起,不是在角力,而是在僵持。
帶頭的那個衛隊長,胸口正掛著一枚帶稜角的星語鈴,在寒風中微微顫動。
我收起千里鏡,心裡懸著的石頭落地了大半。
這就是我給這幫草原漢子下的“毒”。
那三百個佩鈴的童子,就是散在各部族裡的活圖騰。
當爹的就算再橫,總不能對著自家那個“被天命選中”的種開火。
雪坡下,那個瘦小的黑點動了。
拓跋·昭星,或者說阿古拉,他並沒有理會身後那幾乎貼著頭皮的死亡威脅。
他緩緩跪在雪地上,身後的三百童子整齊劃一地俯衝倒地。
那是一種極其震撼的視覺衝擊,雪原上像是開了一片黑白交錯的花。
“牧野不血刃,星照北庭清。”
童稚的誦讀聲並不算響亮,但在陰山的迴音壁效應下,竟然生出一種佛音繞樑的莊嚴感。
我看著骨都侯踉蹌著想站起來,那把鑲金的腰刀剛抽出一半,卻被兩隻粗糙如老松皮的手死死按住了肩膀。
三旗長老裡資歷最老的呼延老頭,此時滿臉都是劫後餘生的虔誠。
他根本沒看這位名義上的狼主,而是死死盯著南方。
馮勝這一套組合拳打得確實漂亮。
昨晚那場“天火”,燒掉的不只是兵器庫,更是這幫鮮卑貴族的底氣。
在這個迷信的時代,後勤斷絕加上天象預警,比一萬鐵騎衝鋒都管用。
“走,下坡。”我整理了一下領口的玄色貂裘,抬腳踩進沒過足踝的碎雪裡。
皮靴踩在積雪上發出吱呀吱呀的響聲,節奏感很強,像是在踩著骨都侯最後的尊嚴。
走到近前時,烏力吉那老頭兒正佝僂著腰,像獻寶一樣在雪地上展開一張巨大的牛皮圖。
那圖上畫得密密麻麻,全是各種交錯的線條。
我掃了一眼,這老工匠確實是個天才,他把我隨口說的“大資料管理”理念,轉化成了他們能聽懂的“星位輿圖”。
“大單于請看,”烏力吉的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他指著圖上那些用鈴鐺標識的位置,“七十二部,凡星鈴響處,皆為北斗。不響者,便是熒惑餘孽。”
這邏輯簡單粗暴,但在這一刻,那就是真理。
幾個部族長老互相對視一眼,眼神裡透著貪婪和恐懼。
他們看見自家部族的標記赫然列在“北斗輔星”的黃金位置上,那意味著他們不再是骨都侯的附庸,而是直接受命於“天命”。
第一個長老撕開了自己的左襟。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割袍盟誓的布帛撕裂聲,在雪原上此起彼伏。
骨都侯終於徹底崩了。
他像頭瘋了的公豬,突然從雪地上彈起來,手裡的腰刀劃出一道慘烈的弧光,直取昭星的脖頸。
“妖孽!老子先殺了你這妖孽!”
這一刀很快,但在我看來,這只是垂死掙扎。
沒等楊再興出手,那個一直守在絞盤邊的親衛隊長動了。
他一個標準的橫撞,用鐵塔般的肩膀硬生生把骨都侯撞進了雪坑裡,反手扣住手腕,乾淨利落地繳了械。
“狼主,夠了。”衛隊長的聲音很冷,“俺家娃昨晚夢見了祖靈,說是星子引路。你要殺星子,就是斷俺們的根。”
當——
金刀落在凍硬的地面上,發出一聲脆響,隨即被積雪掩埋了大半。
全場死寂,唯有風吹過三百枚銅鈴,帶出一陣輕靈的共鳴。
我邁步走到昭星面前。
這孩子抬起頭,那雙空洞的眼瞳裡,似乎倒映著我背後的殘陽。
他瘦得皮包骨頭,唯獨那副傲骨,硬得像陰山的石頭。
我彎下腰,親手解開自己身上的貂裘,披在他單薄的肩膀上。
“從今天起,你不是誰的囚奴,也不是誰的兒子。”我幫他繫好絲帶,聲音不大,卻確保周圍的人都能聽清,“你是這北庭的眼,替朕盯著這片草場。”
[系統提示:‘星子監國’第一階段完成。
宿主政治影響力大幅擴散,解鎖特殊法典‘童鈴律’。
判定:凡佩戴星語鈴之部眾,其所在部族自動納入歸元戶籍管理系統,民忠值鎖定。]
腦海裡的聲音極其悅耳,這筆“天使投資”的賬面回報率,簡直高得離譜。
我直起身,斜睨了一眼癱在雪地裡的骨都侯。
他正盯著南坡最後一抹餘暉,嘴唇劇烈打著顫。
“漢家皇帝……”他喃喃開口,聲音像是在砂紙上磨過,“我……還能活到明年開春嗎?”
我沒理會這個敗軍之將。
視線越過人群,落在那個陰暗的地牢入口。
烏力吉正帶著二十個盲眼工匠,像幽靈一樣在黑暗中摸索前行。
他們手裡拎著沉重的鐵錘和通紅的炭火盆,那裡曾是折磨昭星的地獄。
但在接下來的日子裡,那些從戰場上收繳回來的、帶著血腥氣的兵器,都會被丟進那裡的紅爐,在黑暗與烈火中,重鑄成另一種讓整個草原顫抖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