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簾被掀開的一剎那,那股子夾雜著馬汗味和凝固血腥氣的冷風,像是個不請自來的破產清算員,兜頭把我的瞌睡蟲全給驅散了。
我伸手胡亂抓過大氅披上,趿拉著靴子走出營帳。
眼前的積雪被踩得稀碎,那匹剛跑死在營門口的快馬還在抽搐,白沫從嘴角噴出來,瞬間就在凍土上凝成了冰坨子。
這馬背上帶回來的資訊包顯然不太樂觀,但我現在的注意力被校場上的動靜吸引了。
馮勝正板著那張終年不見喜色的“教導主任”臉,手裡拎著一面燙金邊的紅旗,旗面上繡著“破虜”兩個大字。
他面前站著的,正是昨晚那個咬舌頭暖弩機的少年。
這小子叫阿史那·赤勒,我記得馮勝昨晚在名冊上勾過他的名字。
“阿史那·赤勒,出列!”馮勝的聲音在清晨的冷空氣裡震得人耳膜生疼。
那少年往前跨了一步,身形晃得像根風中的蘆葦。
馮勝親手把紅旗遞到他手裡,又在他脖子上掛了一枚沉甸甸的星盤鐵墜。
這種場景在現代就像是年度優秀員工表彰大會,給股權,發勳章。
我卻看出了點不對勁。
赤勒接過旗子的時候,指尖抖得像是在彈棉花,包裹著指頭的粗布滲出一層粘稠的黃褐色液體,那是凍瘡爛透了冒出來的膿血。
他跪在地上,喉嚨裡發出一種由於過度忍痛而產生的、類似幼獸般的嗚咽。
這種傷口,別說拉弩了,估計連馬韁繩都攥不住。
這筆優質資產要是就這麼因為傷病報廢了,我的前期投入可就全打水漂了。
“主公,烏力吉那老瞎子昨晚折騰了一宿,火爐子就沒熄過。”高寵不知甚麼時候摸到了我身邊,懷裡抱著驚龍槍,嘴裡嚼著一塊乾硬的奶渣,聲音嗡裡嗡氣的。
我順著他的視線看向營地角落。
烏力吉的工坊冒著黑煙,老頭正摸索著把一副泛著藍光的指套塞進赤勒手裡。
我走近了幾步,能聞到一股刺鼻的生鐵味和狼皮的騷味。
“血能暖一時,器能護一世。”烏力吉那雙空洞的眼對著虛空,手上的活計卻停不下來,正用刻刀在指套關節處磨出一道微型星軌,“這指套裡襯了月牙灘的薄銅,導熱快;外頭裹了老狼皮,防滑。試試,抓得穩,這命就還在。”
赤勒顫抖著把那滿是膿血的手指塞進指套。
我清楚地看到他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隨後,他反手抓起旁邊的星盤弩,指尖扣在扳機上的動作利落得像是一道閃電。
這小子眼眶裡的淚珠子打著旋,卻硬是沒讓它掉下來,只是對著烏力吉狠狠磕了三個響頭。
高寵看得興起,一拍大腿,震得我耳膜嗡嗡響:“好!這才像是陰山下的狼崽子!全隊聽著,既然領了裝備,那就得見真章。接下來三天,加訓雪夜盲射!要是這三百人裡有一個脫靶的,赤勒,你那十騎巡邊的先鋒位就撤了,滾去給馬刷毛!”
校場上的氣氛瞬間從“表彰會”變成了“魔鬼訓練營”。
這幫少年不僅沒被嚇住,反而一個個瞪紅了眼,像是要把那遠處的箭靶給吞了。
我沒去摻和這種熱血沸騰的動員,低頭看了一眼兜裡的藥膏。
那是童飛昨天剛從林子裡採藥熬出來的,據說摻了陰山頂上的雪蓮,生肌止痛是把好手。
“去,給赤勒送去。”我把藥膏塞給正打算去巡查後勤的童飛,順手在竹簡上劃拉了幾筆,“告訴他,這東西含雪蓮,敷了能止痛,但真正的勇者,不靠藥,靠心。”
童飛接藥膏的時候,眼神裡的狐疑比這北境的霧還濃:“你既然心疼這苗子,幹嘛不自己去?”
“我是資方,保持神秘感才能讓品牌溢價。”我擺擺手,轉頭往回走。
其實我是怕看到那小子血淋淋的手,現代人的胃對這種視覺衝擊還是有點生理排斥。
接下來的三天,陰山的雪大得像是要把天給漏了。
我每天后半夜都會被校場上那規律的、沉悶的弩機聲吵醒。
那是赤勒帶著人在黑暗裡摸索星盤。
這群孩子連做夢都在嘟囔《春牧篇》的箭訣,那勁頭,比我當年考研時還瘋。
第三天夜裡,雪霧濃得連十步外的火把都成了一團模糊的橘光。
我站在高處的雪坡上,縮著脖子。
視線裡,赤勒猛地睜開眼,他的動作沒有任何遲疑。
“嗡——”
七聲弦響,幾乎疊成了一個音節。
六支箭羽死死釘在靶心,第七支箭,竟是帶著尖銳的哨音,直接穿透了第一層靶木,箭鏃在空氣裡帶出一串淒厲的火星,又重重扎進了後方的備用靶。
“好小子!”高寵那大嗓門在雪夜裡傳出老遠,他蒲扇大的手重重拍在赤勒肩上,差點把這瘦弱的少年拍進雪坑裡。
我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氣,腦海裡那沉寂許久的系統介面突然跳動了一下。
【系統提示:軍事認同度+18%,薛延陀精銳歸心,成功解鎖“精銳淬火”歷史事件。】
我看著校場上那三百雙在黑暗裡閃著幽光的眼睛,知道這支名為“星弩衛”的原始股,終於要迎來它的第一波瘋狂漲勢了。
這時候,原本平靜的北方雪原上,一頭飢餓的岩羊被驚得跳下了懸崖。
雪粉在夜色中漫天飛揚,有些不速之客,正躲在視線的死角里,死死盯著這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