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護怒掀鹽袋,卻被兒子一句話釘在原地!
陰山的風再硬,也吹不冷集市上那股子要把地皮燙卷的熱浪。
劉甸坐在“胡姬酒肆”二樓的臨窗雅座,指尖轉著一隻粗陶酒碗,碗裡的濁酒泛著一層酸味。
他沒喝,目光透過窗欞縫隙,像盯著一支剛上市就拉出長紅K線的潛力股,俯瞰著下方那場名為“知識變現”的狂歡。
樓下早就亂成了一鍋粥。
那幫平時只知道騎馬射箭的薛延陀漢子,這會兒一個個跟被老師留堂的小學生似的,抓耳撓腮地把自家剛斷奶的娃娃往官驛櫃檯上舉。
“背!快背!昨天不是教你‘參宿七星亮’嗎?背出來咱家就有鐵鍋燉羊肉了!”
稚嫩的童音混著焦急的催促聲,此起彼伏。
每當有個掛著鼻涕的小孩磕磕絆絆背完一段,馮勝安排的軍需官就會像發年終獎一樣,把一口黑得發亮的鐵鍋或者一袋子精細雪鹽塞過去。
“這使用者粘性,算是徹底做起來了。”劉甸聽著系統裡不斷叮噹作響的【文明同化度】提示音,嘴角剛勾起一點弧度,樓下的聲浪突然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掐斷了。
“啪!”
一聲爆響,緊接著是粗麻布料撕裂的聲音。
一袋正準備交割的細鹽被狠狠踢飛,白花花的鹽粒像是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雪,劈頭蓋臉地灑了那領賞的牧民一身。
人群像受驚的羊群般以此人為圓心迅速炸開。
圓心中央,阿史那·咄苾面色鐵青,那雙鷹隼般的眼睛裡佈滿了血絲,胸口的狼頭護心鏡隨著劇烈的喘息上下起伏。
“把祖宗的臉都丟盡了!”
咄苾這一嗓子吼出來,震得劉甸手裡的酒碗都泛起了漣漪。
這位老葉護指著地上的鹽粒和鐵鍋,手指哆嗦得像是在風中顫抖的枯枝,“為了幾口吃的,就把咱們薛延陀男兒的膝蓋賣給漢人的幾張破紙?我薛延陀男兒,寧啃凍肉也不跪書本!”
全場死寂,只有寒風捲著地上的鹽粒在打轉。
那是權力的餘威,即便是在這利益燻心的時刻,依然有著令人膽寒的壓制力。
剛才還興高采烈的牧民們紛紛垂下頭,幾個膽小的甚至偷偷把懷裡的鐵鍋往身後藏。
就在這近乎崩盤的時刻,一道瘦削的身影從人群縫隙裡擠了出來。
拔灼。
這小子臉上還蹭著沒擦乾淨的炭黑,手裡死死攥著一卷樺皮紙,因為用力過猛,指關節都在發白。
他沒跪,也沒退,就這麼直愣愣地擋在了那個暴怒的父親面前。
“阿爸。”拔灼的聲音不大,卻在這死寂中顯得格外刺耳,“這不是賣膝蓋。”
他猛地舉起手中那捲畫滿了歪扭星軌的樺皮,那是他熬了三個通宵整理出來的《冬獵星點陣圖》,“去年冬獵,您帶隊追那群黃羊。若是當時有人知道‘昴宿西沉,風必轉北’的道理,咱們部族就不會誤入風口,那十七個被凍死的兄弟就能活著回來喝酒!”
拔灼往前逼了一步,眼眶通紅,聲音嘶啞:“這不是書,是活命的刀!”
這一嗓子,像是把某種遮羞布給狠狠撕開了。
人群中開始出現騷動,那些失去了親人的牧民抬起頭,眼神裡的畏懼正在被另一種情緒取代——那是對生存邏輯的重新審視。
二樓的劉甸輕輕敲了敲窗框。
“時機到了,這波情緒價值拉滿了,該上硬通貨了。”
他給了樓下陰影處的馮勝一個手勢。
馮勝心領神會,那是“追加投資”的訊號。
他猛地一揮手,幾個膀大腰圓的親衛合力抬出一個蒙著紅布的架子,猛地一把扯下。
陽光下,一排嶄新的馬鞍熠熠生輝。
但這馬鞍不同尋常,鞍橋兩側用銀絲鑲嵌出了完整的北斗與參商星位,在牛皮的襯托下顯得既神秘又奢華。
“陛下有令!”馮勝的大嗓門適時切入,“凡習星術滿月、能解星位者,不領鍋鹽,改領‘星紋戰鞍’一副,外加良馬一匹!這鞍,專配懂天時的英雄!”
這話一出,原本還在觀望的部族騎兵們眼睛瞬間直了。
鍋是給老婆用的,馬和鞍那是男人的命根子!
這已經不是溫飽問題,這是直接把“知識”掛鉤到了“軍功”和“裝備”的硬指標上。
咄苾的眼角抽搐了一下,他明顯感覺到身後的親衛呼吸都粗重了幾分。
這種赤裸裸的陽謀,正在一點點瓦解他引以為傲的舊秩序。
但他騎虎難下,手中的馬鞭舉起又放下,那股子氣沒處撒。
就在這僵持不下的時候,一個穿著素色布裙的婦人從人群裡走了出來。
她手裡挎著個籃子,動作輕柔地蹲下身,一點點將地上那些混著泥土的鹽粒捧起來。
劉甸眉毛一挑,童飛這丫頭,演技越來越自然了。
童飛捧著那把髒鹽,走到咄苾面前,既沒行禮也沒畏縮,只是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嘮家常:“葉護大人,您是英雄。可您知不知道,就連漢宮裡的御廚煮這一口肉,都要先看參宿的位置來定火候?肉煮不爛,那是糟踐了牲畜的命;路走不通,那是糟踐了族人的命。”
她抬起頭,目光清澈如水:“不是書壓彎了脊樑,是愚昧擋住了活路。您也不想再看見小羊羔因為選錯了草場,活活餓死在乾枯的河床裡吧?”
咄苾那原本要揮鞭的手僵在了半空,瞳孔猛地一縮。
那是他心裡的一根刺。
三年前,正是因為他固執地憑經驗判斷,導致幼子也就是拔灼的弟弟,帶著羊群誤入枯地,連人帶羊全折在了裡面。
這一記軟刀子,扎得太準,也太狠。
咄苾死死盯著童飛,又看了看滿臉倔強的拔灼,那種被時代拋棄的無力感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他嘴唇蠕動了幾下,最終那句罵人的話還是沒能出口。
他猛地轉身,帶起的風雪撲了拔灼一臉。
“回帳!”
兩個字說得咬牙切齒。
但就在他翻身上馬的一瞬間,他突然頓了一下,沒有回頭,只是對著身邊的親衛低吼了一句:“明日,把我的那副金雕鞍卸了……給拔灼送去。”
拔灼猛地抬頭,不可置信地看著父親的背影。
然而,還沒等這股喜悅蔓延開,風中又飄來咄苾那令人心驚肉跳的後半句:“但他要是敢教錯一個星位,我就一把火燒了那座星圖崖,連那塊破石頭都給他揚了!”
馬蹄聲碎,那群舊時代的守望者像是一團烏雲般卷向天邊。
拔灼站在原地,風雪再次呼嘯起來,颳得人臉生疼。
他低頭看著手裡那捲已經被攥得皺巴巴的樺皮紙,指尖深深掐進了肉裡,滲出了血絲,但他那雙原本總是躲閃的眼睛裡,此刻卻燃起了一團從未有過的光。
那光亮,比天上的星辰還要灼人。
劉甸在二樓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酸澀之後竟泛起一絲回甘。
這筆“天使輪”投資,算是徹底盤活了。
入夜,北風如刀。
烏力吉那間堆滿了廢鐵和礦渣的工棚裡,爐火卻燒得正旺。
這位盲匠並沒有像往常一樣早睡,他赤著上身,原本空洞的眼窩此刻被爐火映得通紅。
他手裡拿著一把精鋼銼刀,正憑藉著腦海中對那張星圖每一個點的記憶,在一塊尚未冷卻的弩機望山上,一點點刻下精細到令人髮指的刻度。
每一刀下去,都要伴隨著鐵屑崩飛的細響。
“眼瞎心不瞎……這星位若是刻進弩機裡……”烏力吉喃喃自語,手裡的動作卻沒有絲毫停頓,彷彿他正在雕琢的不是一塊冷冰冰的殺人兵器,而是一雙能看透千里之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