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山下的清晨,空氣冷得像含了一把鋼刀。
劉甸站在城樓的垛口後,吐出的白霧模糊了他的視線。
他揉了揉發緊的虎口,那是昨夜長時間翻閱系統報表留下的僵硬感。
在他視野的左下角,系統面板散發著幽幽的藍光。
【文明同化進度:82.4%】
【新增觀測點:0/12】
【檢測到關鍵NPC“拔灼”邏輯底層動搖,建議追加投資。】
劉甸無意識地勾起嘴角。
在他眼裡,這片草原不再是地圖上的色塊,而是一個亟待整合的IPO專案。
拔灼,就是那個原本打算砸盤,現在卻被深度套牢的潛在代理人。
“陛下,這事兒邪性。”
徐良不知道甚麼時候翻上了城樓,那兩道雪白的眉毛上掛著細碎的冰茬。
他也沒行大禮,直接往劉甸身邊一湊,身上那股子長年混跡江湖的煙火氣,把清晨的寒意沖淡了不少。
“那幫薛延陀的死士,昨晚蹲在星圖崖下面熬了一宿。臣本來想,要是他們敢動火,直接用袖箭教他們做人。結果您猜怎麼著?”徐良像是想起了甚麼荒唐事,嘿笑一聲,“他們居然在算數。拔灼那小子,拽著鐵勒家那個放羊的娃子,眼睛紅得跟兔子似的,死活要問清楚那顆‘母駝星’為啥能算準他家的災年。”
劉甸看著遠處。
崖壁下,拔灼那抹藏青色的身影在晨曦中顯得有些蕭索。
那少年正抓著巴圖遞給他的牧場記錄,手指顫抖得像是在摸燒紅的鐵。
從劉甸這個角度看過去,能清晰地看到拔灼的背影猛地僵住,隨後那顆高傲的頭顱緩緩低垂。
“非知,乃驗。”巴圖的聲音順著風傳上來,帶著草原孩子特有的憨直。
劉甸閉上眼,幾乎能想象到拔灼此刻內心的崩塌。
當你一直引以為傲的“長生天的旨意”,被別人隨手記在去年的錯題本上當例題時,那種對未知的敬畏會瞬間轉化為對文明的恐懼。
“走吧,去見見朕的‘星野助教’。”劉甸轉過身,大氅劃過冰冷的青磚,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策塾的偏殿裡,炭火盆裡偶爾爆出一顆火星,“噼啪”一聲,驚醒了跪在案前的拔灼。
這少年此時哪還有半點薛延陀葉護之子的狂傲?
他那一身名貴的狐裘被蹭得灰撲撲的,懷裡死死抱著那本封皮發硬的《星野策問》,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著青白。
劉甸沒坐龍椅,只是隨手拉過一把胡床坐下,指尖輕輕敲打著膝蓋。
“昨晚燒崖了嗎?”劉甸問得雲淡風輕,像是問“昨晚吃飯了嗎”。
拔灼渾身一震,頭扣得更低,嗓音沙啞得不成樣子:“罪臣……不敢。”
“既然沒燒,那就是看了。”劉甸抬眼盯著他,目光平和得像是在審閱一份商業計劃書,“朕不問你的罪。朕問你,若令你回薛延陀設‘星野觀測點’,需幾人、幾月、幾頭羊,才能讓你那部的牧民,在母駝星偏移前挪開牧場?”
拔灼愣住了。
這種不按套路出牌的問法,直接把他腦子裡預設好的死諫或求饒全給卡死了。
他本能地開始調動昨晚那瘋狂演算的記憶。
“需……精幹死士三名,若要測得準,至少得在蘇德爾海子北岸蹲夠三個月。”拔灼的聲音漸漸有了底氣,邏輯一旦接通,之前的混亂便開始沉澱,“羊不需要太多,沿途補給即可,但那套《北境星志》的初稿,必須帶上一本。”
他算得極快,這是昨夜在那面巖壁下,被那群泥猴子一樣的學子用“邏輯”硬生生錘出來的本能。
劉甸讚許地點了點頭。
看吧,這就是知識的力量。
一旦你接受了這套系統,你連反抗都會變得充滿資料美感。
“準了。帶三人,攜初稿返部。”劉甸起身,從案頭取出一枚刻著“歸元·策”字樣的木牌,遞了過去,“三月內建點成功,你便是大漢敕封的‘星野助教’。在大漢的官制裡,這是流外一等,能吃皇糧。”
拔灼雙手接過木牌,又看向那捲厚重的書稿。
遠處,策塾的晨鐘撞響。
“執筆者,亦執天綱——!”
孩童們整齊劃一的誦讀聲穿透偏殿的木門,浩浩蕩蕩地砸在拔灼的耳膜上。
這少年猛地攥緊了書角,指尖在發黃的紙張上留下深深的印痕。
“陛下。”他顫聲開口,“我父若問此去何為……我該如何答?”
劉甸走到窗邊,推開窗,看向那座在陽光下熠熠生輝的陰山星圖崖。
崖壁上的紅痕像是一道道新生的血脈。
“就說——去看星星認不認得學堂的光。”
拔灼的瞳孔驟然縮成了一個小點,一滴淚砸在《星野策問》的封皮上,洇開了一團深色的墨漬。
他猛地磕了一個響頭,轉身離去。
徐良看著拔灼遠去的背影,嘖嘖兩聲:“陛下,您這手‘以文代兵’,玩得是越來越損了。這小子回去,怕是連他爹那把老骨頭都要給您算進賬簿裡。”
劉甸沒接茬,只是看著面板上飛速跳動的數值。
這只是個開始。
知識的毒藥,往往比砒霜更讓人甘之如飴。
正當此時,馮勝卻一臉凝重地從迴廊轉角快步走來。
他手裡攥著一封從左賢王大營傳來的密信,步履間帶著沙場武夫特有的緊迫。
“陛下,左賢王那邊出事了。那把送來策塾的斷弓,被人動了。”
劉甸的指尖微微一停,原本平靜的瞳孔裡,掠過一抹極其危險的冷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