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宮的銅漏剛滴完第七滴,小黃門的腳步聲已蹭著磚縫兒鑽進御書房。
“陛下,歸化營阿史那雲歌求見。”小黃門捧著鎏金托盤,盤上放著半卷染了草汁的羊皮紙,“說是要面陳‘賬冊公開制’推行詳情。”
劉甸擱下硃筆,指節在案上輕叩兩下。
窗外臘梅的雪瓣正往瓦當上落,他卻想起前日童飛信裡寫的“雲歌這丫頭,能把算盤珠子敲出軍鼓的氣勢”。
“宣。”
門簾掀起時,冷風裹著股青草腥氣湧進來。
阿史那雲歌的皮袍還沾著草屑,髮辮上的銀鈴鐺隨著行禮輕響:“陛下,前日白音老牧首撕了新賬冊。”她從懷中取出半片碎帛,邊緣還留著扯裂的毛邊,“他說‘女人管賬,草原要長荒草’,可奴才讓人翻了三個月前的交易記錄——”
劉甸挑眉:“你早備了後手?”
“女教諭們每月跟著商隊走牧道。”雲歌指尖撫過碎帛,“白音老牧首私賣給漢商的五十頭羊,買方按了血指印,被牧羊女琪琪格記在草葉上,又由村塾的小丫頭們抄到正經賬冊裡。”她抬眼時,眼底閃著狼族女子特有的銳光,“昨日議牲大會,他跪在全營人跟前數自己的虧空,老臉比雪還白。”
劉甸低笑,指節敲了敲她遞來的新賬冊。
冊頁邊緣還帶著女學生們的墨漬,有的地方歪歪扭扭補著“羊羔”“鹽巴”的小畫兒。
“今日婦女佔了半數席位?”
“回陛下,有個抱著娃的小媳婦站起來說,‘去年冬羔死了十八隻,我記在裹布上,跟賬冊對得上’。”雲歌喉結動了動,“散會時,老人們摸著賬冊上的字說,‘原來數清楚牛羊,比數星星還踏實’。”
“好。”劉甸將賬冊推回,“你且去司農寺領三百張皮紙,就說朕準你把賬冊抄成蒙漢雙語——要讓每個牧戶都看得懂自家的日子。”
雲歌退下時,殿外傳來馬蹄聲。
庫倫的文書隊剛從北境回來,沾著草籽的靴底在青磚上蹭出沙沙響:“陛下,白狼部的漢子們現在夜裡點著松明背《千字文》!”他展開一卷畫滿紅圈的抄經紙,“有個叫巴圖的,把‘夫孝,德之本也’寫在羊圈門上,說要念給母羊聽——”
“為何?”劉甸翻著抄經紙,見每頁邊角都標著“婦學積分”的硃批。
“文功積分制。”庫倫眼睛發亮,“家庭裡有女子過中級識字考,減三分之一賦稅;夫妻同過,配耕牛。前日有個懶漢不肯學,他媳婦按《婦學章程》接管了牧場鑰匙——”他壓著笑,“今日那漢子跪在村塾門口,嗓子都喊啞了,說‘我背完《千字文》,能喝口熱奶茶不’?”
劉甸扯了扯嘴角。
案頭的北疆邸報被風掀開一頁,徐良的字跡跳出來:“陰山南麓發現‘女子算學堂’。”他抬眼:“傳徐良的急報。”
徐良的羊皮信還帶著烽燧的煙火氣。
他說那算學堂是在廢棄烽燧改的,執教的是前軍炊事兵老周的媳婦,“大字不識時能數清三百號人的飯勺,現在捧著《九章算術》教閨女們算糧耗”。
最妙的是,那十幾個穿粗布裙的女學生,竟查出兩個里正盜了萬石糧——“百姓舉著雞蛋送她們回學堂,說‘算娘子比官印還準’”。
“筆底有雷霆。”劉甸提筆在信尾批了五個字,“讓徐良給她們授旗,就寫這個。”
殿外突然響起鼓樂聲。
童飛的翟衣角先掃進門檻,裙上的金鳳凰還沾著晨露:“陛下可聽說?今日有十七個鄉村女師著新官服入城!”她展開一卷明黃詔書,“臣妾請設‘慈教郎’入察舉,您批了‘準’,又加‘巾幗勳牒’——她們在城門口跪了半個時辰,說要謝‘讓老婦也能穿官靴’的聖恩。”
劉甸接過詔書,見末尾“與男臣同列朝班”的硃批還沒幹。
“可有人不服?”
“有個老儒在街邊哭。”童飛掩著嘴笑,“他說‘昔年我罵她們拋頭露面,今日卻要作揖行禮’——倒是把《曲禮》裡的‘自卑而尊人’,踐行得透徹。”
話音未落,鴻臚寺的通傳聲又起:“匈奴右賢王使者求見,說要送女兒入鴻儒婦院!”
使者進來時,腰間的狼頭墜子撞在玉案上。
他撩開氈袍跪地:“我家大王說,草原上誰家女人能讀會算,誰家牛羊就往山坡上跑——比巫師跳三天神還靈!求陛下允我們仿歸化營立女塾。”
劉甸支著下巴看他:“你家大王可知道,朕的《婦學章程》裡寫著‘婦知數,則家不匿財;家不匿財,則國無隱賦’?”
使者額頭抵著青磚:“知道!大王說這是‘治國秘器’,要供在金漆匣裡。”
“那就賜他金版《婦學章程》。”劉甸揮揮手,“再送十車算籌、百卷《算術》,就說——朕的草原,該聽女人撥算盤的聲音了。”
使者退下時,秋風吹得殿角銅鈴亂響。
劉甸走到窗前,望著北天的雁陣,忽然想起楊再興前日的信。
信裡夾著片乾枯的桃花瓣,是他妹妹楊賽花從絳縣寄來的——“哥,阿孃說你舞槍的院子,該擺書桌了。”
他指尖摩挲著窗欞,忽然對小黃門道:“傳朕的話,讓司農寺撥三十石粟米去絳縣。”頓了頓,又補一句,“就說……給要開義塾的女孩子們,當束脩。”
殿外的鼓樂聲漸遠,劉甸望著案頭疊成山的邸報,聽見更北的風裡,傳來此起彼伏的讀書聲。
那聲音混著算盤響、羊鈴響,像把鈍刀,正一下下割著舊年的鎖鏈。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千里外的絳縣,楊賽花正蹲在老院子裡,用樹枝在地上畫“人”字。
四十個裹著粗布的孤女和寡婦擠在她身後,凍紅的手指跟著比畫——明天,這裡就要掛起“巾幗義塾”的木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