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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7章 你燒書防疫,我給活路立碑!

火焰吞噬了最後的理智。

為首的族老,那個名叫巴圖的頑固派,親手將一隻雕刻著蒼鷹圖騰的薩滿經匣投入火堆。

他嘶吼著,這是為了淨化被南人文字汙染的聖物,為了平息祖靈的雷霆之怒。

他不知道,或者說不願意知道,那經匣的夾層裡,藏著一張庫倫當年留下的《食安五則》殘頁。

火舌舔舐著牛皮,將那句“腐肉生蟲,觸之染疾,當深埋或火焚”的字跡化為灰燼。

烈火燃了整夜,彷彿要將草原的寒冬都驅散。

然而,三天後,比寒冬更刺骨的現實降臨了。

死寂,如同一塊沉重的墓碑,壓在了那些堅守“純潔”的帳篷上。

巴圖族老的營地,三十七口人,只剩下了五個還在喘氣的。

而那些掛著“通風”、“分食”、“焚穢”這三個醜陋漢字元的帳篷,雖然依舊有咳嗽聲,但垂死者的哀嚎卻奇蹟般地減少了。

死亡率,出現了令人無法忽視的、觸目驚心的分野。

終於,一個名叫哈丹的千夫長,在黎明時分爆發了。

他赤著上身,懷裡抱著一具早已冰冷的、七歲幼子的屍體,瘋了一般衝進祭壇。

他將孩子重重地放在那被火焰燻黑的石板上,雙目赤紅如血,指著巴圖等幾個倖存的族老,發出了野獸般的咆哮:“你們燒的是紙!是那些狗屁的文字!可我的兒子,我的阿古達木,是活生生餓死、病死在你們所謂的‘乾淨’帳篷裡的!祖靈的懲罰?我告訴你們甚麼是懲罰!這就是!”

他的吼聲撕裂了王庭上空虛偽的寧靜。

混亂中,無人注意到,朵蘭悄無聲息地溜進了供奉神器的帳篷。

她迅速將那本《草藥圖譜》塞進了神鼓的夾層裡,然後點燃了一小撮新的致幻草藥。

當大巫被驚醒,踉蹌著走出帳篷時,恰好吸入了那股異香。

他眼神迷離,在眾人驚恐的注視下,用夢囈般的語調喃喃道:“救人的手……比殺人的刀……更近神明……”

千里之外,洛陽,鴻王府。

劉甸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面前是戴宗星夜送回的密報。

拓跋部內部分裂,舊有信仰體系在鐵一般的事實面前搖搖欲墜。

這是一個絕佳的契機,但絕不是一鼓作氣、全面接管的時刻。

“陛下,秦溪工坊已按您的吩咐,加派人手,二十四小時不停工,三日內可再產出五千份標準藥包。”鴻臚寺官員躬身稟報,“是否即刻增派醫隊,擴大援助?”

劉甸緩緩搖頭,臉上露出一抹深邃的笑意。

“藥要給,但不能這麼給。”他抬起眼,看向工部的一名隨行官員,“傳我的令,讓秦溪工坊立即停下藥包生產,轉而趕製一批特殊的‘防疫功德碑’。”

“功德碑?”官員一愣。

“不是石頭,要輕便。”劉甸的手指在空中劃出一個卷軸的形狀,“用最好的油布,塗蠟防潮。上面給我用炭印技術,刻上圖表。”

他取過一張白紙,用炭筆迅速勾勒出草圖。

“左邊,畫一頂封閉的帳篷,旁邊寫上,‘拒漢醫,守舊俗’,下面用鮮卑數字標註:‘戶十,死七’。右邊,畫一頂門簾捲起、旁邊有火堆的帳篷,寫上‘遵三令,信人道’,下面標註:‘戶百,存九十’。圖表下方,再給我印上一行大字——此非漢術,乃人道。”

他將圖紙遞過去,語氣不容置疑:“告訴醫隊,這些‘功德碑’隨隊帶去,不主動分發,不強行宣講。就掛在每個救治點的門外。讓那些識字的鮮卑人自己去看,讓那些不識字的人,去問他們的孩子讀的是甚麼。”

三天後,庫倫帶著第一批五十卷“功德碑”潛入了鮮卑東部的難民營。

這裡是疫情的重災區,也是矛盾最激烈的地方。

他剛一靠近,就看到一幕讓他眼眶發酸的景象。

十幾位母親,正圍坐在一處避風的土坡後,用燒焦的木炭,在一塊塊粗糙的羊皮上,笨拙地模仿著“分食”二字。

她們的帳篷裡,有她們僅存的希望。

庫倫沒有聲張,只是默默地在營地入口的木樁上,展開了一卷油布卷軸。

黑色的圖表和醒目的數字,立刻吸引了周圍人的目光。

一名頭髮花白的老婦人顫巍巍地走上前,指著右邊圖表下的一行小字,聲音發抖:“上面說……第三欄那個七口之家,把飯分成八份,每天在帳篷外生火……全都活下來了……庫倫大人,這些數字,真是我們自己人記的?”

庫倫重重地點頭,聲音沙啞:“阿媽,那個七口之家,就是你西邊一百步的鄰居,胡和的家。多出來的那一份飯,是留給下一個餓肚子的人的。”

人群死一般的寂靜,隨即,是壓抑不住的啜泣聲。

當夜,十幾個曾親手將漢文書冊扔進火堆的年輕武士,偷偷溜出營地。

他們在遠處的荒坡上,用一塊塊石頭,笨拙地擺出了五個巨大的漢字。

“我想活著回家。”

而後,他們朝著南方,長跪不起。

與此同時,拓跋烈策馬進入了巴圖族老曾經的營地,如今這裡已是屍橫遍野。

他強忍著胃裡的翻江倒海,闖入一頂唯一還掛著“救命符”的帳篷。

帳篷門楣上,那張寫著“焚穢”的紙條已經殘破,但屋內,一家三口竟都氣息平穩。

“為甚麼!”拓跋烈一把揪住那家男主人的衣領,厲聲質問,“為甚麼你們要信漢人的鬼話!”

那男人被他搖晃著,卻沒有絲毫畏懼,反而冷笑一聲,反問道:“少主,您知道我們家是怎麼熬過來的嗎?就按那白衣人說的,病的睡裡頭,沒病的睡外頭,飯分開吃,每天把髒東西拿到外面燒掉!可您那些尊貴的族老呢,他們讓我們全家擠在一起,說是要‘共承天罰’!我呸!我弟弟就是這麼被我阿爸傳上病,死了!”

話音未落,一個瘦弱的少女從內帳走了出來。

她手上,緊緊攥著一本《明眼書·初級識字》,正是庫倫最早帶來、被無數人丟棄的版本。

她越過自己的兄長,毫無畏懼地直視著拓跋烈那雙噴火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哥哥,我不怕你了。因為我認識這上面的字,我知道甚麼叫……人權貴於牲祭!”

拓跋烈如遭雷擊,踉蹌後退。

那句他從未聽過的話,像一把燒紅的烙鐵,深深地燙進了他的靈魂裡。

風雪再起。

斷脊嶺舊道,趙雲率領的白眉衛正護送著最後一批三十名重病孩童向邊境轉移。

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風雪將他們困在了一處山洞裡,糧草將盡,藥材也見了底。

最致命的是,沒有乾淨的水源。

就在眾人陷入絕望之際,一名被救的鮮卑少女,顫抖著從貼身衣物裡,摸出了一卷被她視若珍寶的油布。

正是那份“防疫功德碑”。

“趙將軍,”她指著油布光滑的塗蠟面,眼中閃爍著智慧的光芒,“這布,不透水。我們……我們是不是可以用它蓋在雪堆上,等雪化了,髒東西就留在布上了?”

一個簡單到極致的提議,卻讓趙雲目光一凝。

他立即命人照做,將油布攤開,覆蓋在一堆相對乾淨的積雪上。

半個時辰後,當第一滴清澈的雪水順著油布邊緣滴入皮囊時,整個山洞爆發出劫後餘生的歡呼。

這卷本用於攻心的“功德碑”,在此刻,成了名副其實的救命之物。

次日風停,訊息以最快速度傳回洛陽。

劉甸看著地圖上,那個被戴宗用硃筆新標註出的地點——“首塊功德碑立於黑帳東谷”,臉上終於露出了真正的笑容。

他轉頭對身邊的童飛輕聲道:“你看,從來都不是我們在傳道,是他們在用盡全力,選擇一種能活下去的方法。”

趙雲的隊伍在兩天後終於抵達了邊境的歸元學宮臨時安置點。

三十個孩子,一個不少。

當晚,那個獻出“功德碑”的少女,鼓起勇氣走到正在擦拭龍膽槍的趙雲面前,怯生生地問:“將軍,我叫格根託婭,意思是‘天上的光’。以後……我還能叫這個名字嗎?”

趙雲的動作一頓,他抬起頭,看著少女眼中混雜著恐懼與希冀的目光,又看了看遠處那些同樣茫然的孩子。

他沉默了片刻,從懷中取出一枚嶄新的木牌,上面還沒有刻字。

他忽然意識到,救下他們的命,只是第一步。

給他們一個可以被記住、被呼喚的身份,才是讓他們真正“活過來”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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