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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4章 你信神狼?我教你算星星!

血色的獠牙。

這面旗幡在歸仁堡內引起了不大不小的騷動。

相較於漠北王庭那象徵著世俗權力的金鷹圖騰,這顆獠牙所代表的,是草原上更為古老、更為根深蒂固的力量——薩滿教權。

尤其是赤牙部,更是黑帳諸部中最為虔誠的“神狼”信徒,其部大祭司在草原上的影響力,某些時候甚至超過了王庭的汗王。

“他們來做甚麼?”一名剛剛領到助教徽章的漢人講師低聲議論,“難道是來替他們的神狼討說法的?”

眾人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拓跋烈。

只見這位剛剛宣誓“焚舊我,燃新知”的黑帳部少主,此刻面沉如水,原本因領悟新知而清明的眼眸,再度被一層陰雲籠罩。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赤牙部的到來,意味著劉甸的“明眼書”,已經觸動了草原信仰的根基。

這是兩種“神”的對決。

中軍大帳內,劉甸端坐帥案後,神色平靜地接見了使團。

為首者,是赤牙部大祭司之子,名叫赤那。

他很年輕,眼神卻帶著與年齡不符的狂熱與審視,身上華麗的祭司長袍與周圍樸素的軍帳格格不入。

“漢人的皇帝,”赤那沒有行禮,只是微微昂首,開門見山,“我奉父汗與神狼的啟示而來。我聽說,你有一種不燒燬書籍就能降服人心的咒術。我們想學。”

“不燒書的咒術?”帳內陪同的馮勝險些笑出聲。

這群蠻夷,竟將教化識字當成了某種巫術。

然而,劉甸與拓跋烈都沒有笑。

他們聽懂了赤那話語背後那份深沉的恐懼與渴望。

劉甸抬起眼,目光如一口古井,不起半點波瀾:“朕這裡沒有咒術,只有道理。你們想學,朕可以教。”

他沒有拿出《明眼書》,也沒有提甚麼律法政典,只是側頭對秦溪吩咐了一句:“秦典書,為遠道而來的客人們,開設‘星月講席’。”

次日,一架精巧的渾儀模型被安放在校場中央,秦溪一襲素雅的儒裙,站在渾儀旁,清冷的聲音透過一個簡易的擴音銅管,清晰地傳遍整個臨時講堂。

“……日升月落,非神明之喜怒,乃天地自行之道。此為日,此為地,地繞日行,故有春夏秋冬;月繞地行,故有陰晴圓缺……”

赤牙部的使團成員們看著那小小的銅球、鐵環在秦溪手中緩緩轉動,演示著他們敬畏了一生的日月輪轉,臉上滿是困惑與被冒犯的神情。

這和他們想象中能“降服人心”的強大咒術完全不同!

當秦溪講到《節氣推步法》,並根據計算,公開宣佈:“依天星軌跡推算,三日之後,亥時三刻,北方天際,當有流星如雨。”

赤那終於按捺不住,勃然大怒!

“一派胡言!”他指著渾儀,厲聲喝道,“天降流火,乃神狼示警之兆!豈是你這小小女子用一堆破銅爛鐵就能揣度的?你這是妄言天機,褻瀆神明!來人,給我把這妖物砸了!”

他身後的護衛聞聲而動,凶神惡煞地就要上前。

“住手!”

一聲暴喝,拓跋烈高大的身軀如鐵塔般擋在了渾儀之前。

他雙目赤紅,死死盯著赤那:“你說那是神蹟,是神狼的警示。可秦典書能提前三日便知神狼何時示警——你告訴我,到底誰,才更通天地?!”

這一問,如一記重錘,狠狠砸在赤那和所有使團成員的心上。

是啊……如果這是神蹟,為甚麼漢人能提前知道?

秦溪沒有理會他們的爭執,趁勢宣佈了劉甸的下一步計劃——“觀星助農”。

她命人分發了數十根製作簡易的圭表,親自教導眾人如何透過觀測日影長短,來精確判斷時節,從而決定何時轉場、何時剪毛、何時配種。

這套方法,遠比薩滿含糊不清的占卜要精準百倍。

她特意邀請赤牙部的年輕護衛們組成觀測隊,每日在歸仁堡最高處記錄日影資料,並承諾觀測結果最精準者,有重賞。

好奇心與好勝心,終究壓過了那份虛無縹緲的敬畏。

第三日夜。

歸仁堡校場上,篝火熊熊,烤肉的香氣瀰漫四野。

所有人都被召集於此,名為“觀星宴”。

亥時三刻,夜空寂靜。

赤那的臉上已經浮現出譏諷的冷笑。

就在此時,一道璀璨的銀光陡然劃破北方天際!

緊接著,第二道,第三道……無數的流星拖著長長的尾焰,如一場盛大而沉默的煙火,在所有人震撼的目光中,遍灑夜空!

“哇——”

人群中爆發出驚歎與歡呼。

沒有恐懼,沒有跪拜。

一群剛剛學會《三字經》的孩童,在講師的帶領下,用清脆的童音高聲齊誦:

“星不動怒,風不罰人。草場豐歉,在乎輪牧與水渠!”

歌聲迴盪在流星雨之下,每一個字都像一顆釘子,釘進了赤牙部使團成員的心裡。

他們面面相覷,臉上的震撼、茫然與信仰崩塌的痛苦交織在一起。

有人下意識地摸了摸懷中用狼骨雕刻的護身符,那曾經給予他無窮力量與慰藉的聖物,此刻卻顯得如此冰冷而可笑。

夜深人靜,一騎快馬自北而來,神行太保戴宗的身影如鬼魅般閃入中軍帳。

他帶來的訊息,讓帳內的溫度驟然降至冰點。

“陛下,黑帳金帳內,拓跋烈的叔父,現任族長拓跋宏,已下達‘禁星令’,嚴禁族人私習漢人觀星之術。昨日,兩名偷偷在帳外用木棍測量日影的青年,被以‘引召災星’的罪名,當眾處死。”

訊息很快傳到了拓一旁的烈火塾。

拓跋烈聽完,沉默了許久,一言不發。

第二日,他召集了烈火塾所有的學員,當著所有人的面,生起了一爐烈火。

他從懷中掏出一枚金光閃閃的狼牙金牌,那是黑帳部直系子弟身份的象徵,是他家族榮耀的信物。

在數百道目光的注視下,他親手將這枚金牌投入了熊熊燃燒的熔爐之中。

金牌在烈火中扭曲、變形,最終化作一灘金色的液體。

拓跋烈用鐵鉗夾住坩堝,將滾燙的金液,緩緩澆築進一個早已備好的長方形砂模之中。

“嗤——”

青煙升騰,一股金屬的焦糊味瀰漫開來。

待其冷卻,一塊閃著暗金色光澤的金屬長方框出現在眾人面前。

拓跋烈舉起它,聲音沙啞卻堅定如鐵,響徹全場:

“以前,他們說神狼在天上指引我們方向。現在,我知道,北斗七星才永遠不會騙人!”

他轉身,將這塊由家族信物熔鑄而成的金屬框,重重地鑲嵌在了烈火塾那塊最大的黑板四周。

昔日權柄的象徵,如今,只為守護知識的邊框。

七日後,“星月講席”閉幕。

劉甸親臨,當眾宣佈成立“北疆天文巡導司”,破格提拔已能熟練運用圭表和基礎星圖的兀赤為首任提舉,職責只有八個字——“以星定牧,以律代卜”。

用科學的規律,取代虛無的占卜。

赤那與他的使團全程面如死灰。

散場時,一名赤牙部的少年護衛悄悄追上了秦溪,他猶豫了片刻,從懷裡掏出一張粗糙的羊皮,遞了過去。

上面,是他用炭筆歪歪扭扭畫出的星圖,標註著幾個他剛剛學會的漢字:“這……是我們帳篷頂,看到的天。”

秦溪的她鄭重地接過那張簡陋的星圖,彷彿收下了一份無比珍貴的禮物。

她從隨身的書袋中取出一本裝幀精美的《明眼書·天文初階》,回贈給少年。

少年如獲至寶,緊緊抱在懷裡,深深一揖,轉身跑遠。

目送他離去,秦溪在自己的隨行筆記上寫道:

“當他們開始用自己的眼睛仰望星空時,舊日的神,就再也回不去了。”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

就在她寫下這句話的同一時刻,遠在千里之外,漠北草原最深處,那座供奉著草原諸神的萬神廟內。

神廟中心,一尊受了數百年香火、由整塊黑曜石雕琢而成的巨大狼首神像,那兩隻深邃空洞的眼窩裡,竟毫無徵兆地,緩緩滲出了幾縷暗紅色的粘稠液體。

那液體順著冰冷的石雕臉頰滑落,在昏暗的燭火下,宛如兩行凝固的血淚。

彷彿,它也在流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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