謠言如朔北的寒風,一夜之間刮遍了整個幷州與幽州邊境。
陰山以北,那些從雁門關潰散的鮮卑殘部找到了新的精神武器。
他們退縮在凍土與枯草構築的簡陋王帳中,卻將惡毒的詛咒送進了中原的每一個村寨。
“劉氏盜墓詐神,必遭天譴!”
“漢鴻帝掘高祖陵寢,觸怒先靈,不日將有大禍!”
這還不夠,一個在部落中頗有聲望的白髮薩滿,當眾表演了一場癲狂的通神儀式。
他聲稱在夢中見到了那條被高祖斬斷的白蛇,如今已重新聚攏魂魄,怨氣沖天,正盤踞在洛陽城上空,蛇信吞吐間,便要將中原化為一片血海。
這套說辭在飽經戰亂、迷信鬼神的邊民中極具市場。
剛剛因為“斬蛇劍”歸位而升起的些許安定人心,瞬間被恐懼的陰雲籠罩。
甚至一些歸附不久的烏桓部落,也開始私下裡議論,望向洛陽方向的眼神充滿了猶疑。
訊息傳回行宮,群臣義憤填膺,紛紛上奏,請求派兵蕩平陰山,用鮮卑人的頭顱來辟邪。
劉甸卻將這些奏摺壓在了那柄殘劍之下,臉上不見半分怒意,反而露出一絲玩味的笑。
他召來了鴻王府的典書官,秦溪。
“秦溪,你博覽古籍,可知昔年武侯於赤壁借風破敵,其中可有類似機巧,能為我所用?”劉甸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秦溪一身素雅的青色官服,襯得她本就白皙的肌膚愈發剔透。
她垂著眼簾,長長的睫毛在燭光下投下兩片小小的陰影,彷彿在思索一個極為複雜的機關構圖。
她對劉甸的跳躍性思維早已習慣,立刻明白了這位陛下絕不是要聽甚麼神話故事。
她沉吟片刻,蓮步輕移至殿中懸掛的洛陽堪輿圖前,纖細的手指點在一個不起眼的位置。
“陛下請看,此處是高祖地宮的石室。臣曾查閱前漢宗正府的營造圖錄,發現此石室的朝向,恰好是十二地支中的‘寅位’。這意味著,每逢春分前後,日出卯時,第一縷晨光便會穿過預留的通氣狹縫,精準無誤地投射在當年放置斬蛇劍的劍臺之上。”
劉甸的眼睛亮了起來,他已經捕捉到了秦溪話中的關鍵。
秦溪繼續道:“這本是皇家祭祀中一個極少有人知曉的儀典,意為‘天光洗劍,續漢之火’。尋常光線微弱,不足為奇。但……若在洛陽南郊的邙山高地,預設一座鏡陣,將這束意義非凡的晨光捕捉、匯聚、再行反射,便可在特定的時辰,令一道巨大的光柱落在洛陽城牆之上。屆時,便是真正的‘天光落城’。”
“好一個天光落城!”劉甸猛地一拍大腿,站起身來,眼中的興奮幾乎要溢位來,“諸葛亮借的是東風,朕便向老天爺,借一束光!”
他當即拍板,再無半分猶豫。
一道密令發出,正在河內督辦屯田的勸農參軍徐庶,即刻奉命,暗中抽調了五千名最可靠的屯田民夫。
他們被告知將執行一項絕密的皇家工程,連夜趕工,用最上等的青銅,磨製出九面直徑一丈三尺的巨大銅鏡。
這九面銅鏡,被命名為“九陽引光陣”,每一面的背後,都由最出色的工匠,一筆一劃地刻上了秦溪親手謄寫的《禮運大同篇》經文。
從“大道之行也”到“是謂大同”,字字力透銅背,閃爍著冰冷的金屬光澤。
與此同時,已漸漸獲得劉甸信任的歸附文官李孚,也接到了任務。
他以朝廷的名義,向北方各州郡釋出了一道措辭嚴謹的《天象告示》。
告示宣稱,為回應塞外宵小對天命的汙衊,赤帝(漢家自詡的火德始祖)將於二月十七日辰時三刻,降下神蹟,以煌煌天光昭示正統所在。
屆時,心懷赤誠者,皆可於洛陽城外,親眼見證天命所歸。
這道告示不啻於一石激起千層浪。
它不僅是對鮮卑謠言的最強硬回擊,更是一場豪賭。
訊息快馬加鞭傳至塞外,那些在劉甸和鮮卑之間搖擺不定的小部落,無不震驚。
他們一邊驚歎於漢鴻帝的膽魄,一邊抱著看好戲的心態,紛紛派遣使者,偽裝成商旅,潛入中原腹地,準備親眼見證這場“神蹟”的真偽。
二月十七日,凌晨。
洛陽城外人山人海,比之上次開匣觀劍之日,有過之而無不及。
然而,天公不作美。
濃重的烏雲如一塊巨大的鉛塊,死死壓在天際,連一絲星光都透不出來,空氣中瀰漫著潮溼的寒意。
觀星臺上,百官侍立,一個個面色凝重,憂心忡忡。
要是到了時辰,太陽不出來,那這場精心策劃的“神蹟”就將淪為天下最大的笑柄,漢鴻帝的威望將一落千丈。
唯有劉甸,身著玄色袞龍袍,獨自立於高臺的最前端,背手而立,凝望著東方。
他的身影在瑟瑟晨風中,如同一尊亙古不變的雕像,靜候不動。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辰時……辰時一刻……辰時兩刻……
雲層依舊厚重,人群開始騷動,那些混跡其中的塞外使者,臉上已經露出了嘲諷的冷笑。
就在所有人的心都提到嗓子眼時,辰時三刻,分秒不差。
異變陡生!
一陣狂風毫無徵兆地從西方平地捲起,呼嘯著掠過大地,如同一隻無形的巨手,猛地撕扯天空。
那厚重得令人絕望的雲層,竟被硬生生撕開了一道狹長的裂縫!
一束金色到近乎刺眼的陽光,彷彿被囚禁了萬年的神劍,轟然出鞘,化作一道擎天光柱,精準無比地傾瀉而下,正中邙山高地那座秘密的“九陽引光陣”!
嗡——
九面巨大的銅鏡瞬間被點亮,鏡面上的《大同篇》經文彷彿活了過來,每一個字都在流淌著金色的火焰。
光線經過九次折射與匯聚,凝成了一道肉眼可見、粗如樑柱的巨大光束,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橫跨數十里,悍然投射在洛陽巍峨的北面宮牆之上!
那光影在城牆上拉伸、扭曲,最終定格成一個震撼所有人的影象——一條被從中間斬斷的巨蛇!
蛇頭無力地垂落,而那截斷尾,則高高翹起,鋒利的尾尖,不偏不倚,正好指向陰山所在的北方!
死寂。
整個洛陽城外,陷入了長達數息的死寂。
下一刻,山呼海嘯般的吶喊與叩拜聲,轟然炸響!
“神蹟!是神蹟啊!”
“白蛇斷,指北方!天意要陛下掃平胡虜!”
數以萬計的百姓伏倒在地,虔誠地叩首,淚流滿面。
他們將頭深深埋進泥土裡,彷彿多看一眼那牆上的光影,都是對神明的褻瀆。
人群中,一名偽裝成皮貨商的匈奴使者,雙腿一軟,當場跪倒在地。
他渾身抖得如同篩糠,嘴裡用生澀的漢話和匈奴語交替著喃喃自語:“騰格里在上……這不是人能做到的……這不是戲法……這是天在說話!天在幫他!”
高臺的角落裡,秦溪手中握著一枚小巧的千里鏡和一枚奇特的司南,正飛快地在一卷竹簡上記錄著甚麼。
風速、雲層流動方向、光線折射角度……一切資料,都與她提前七日根據星象、地脈、氣流推演出的結果,相差無幾。
所謂的“巧合”,不過是一場將天地萬物都算計在內的,精密到極致的工程。
她收起竹簡,走到劉甸身後,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低語道:“陛下,百姓不需要知道這光是怎麼來的,他們只需要相信,這是真的。”
劉甸沒有回頭,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他能感覺到,系統的正統認同度正在以一種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飆升。
神蹟的威力,遠比任何刀劍都要鋒利。
三日後,漠南休屠、盧芳、呼衍三大部落,聯袂遣使,趕著上萬頭牛羊馬匹,自縛雙手,跪在洛陽城外,泣血請降,表示願世世代代“為陛下牧邊”。
更令人震驚的訊息從雁門關傳來。
軻比能的舊部之中,竟有兩千名最精銳的騎兵發生譁變。
他們斬殺了主張繼續與劉甸為敵的將領,將軻比能年僅十二歲的幼子捆為人質,一路南下歸順。
劉甸親至城門受降。
他沒有收繳這些騎兵的兵器,反而當眾為首領鬆綁,將他們重新整編,賜名“歸義騎”。
他又命人打造了一面全新的大旗,親手授予那名倒戈的鮮卑將領。
旗幟上,龍飛鳳舞地書寫著一行大字——天光照處,即是故鄉。
當晚,劉甸的行宮之內,淡藍色的系統介面在他眼前悄然浮現:
【叮!民族融合進度突破臨界點,“華夏共主”影響力+20%!】
也就在同一時刻,陰山深處,那座曾舉行過詛咒儀式的王帳前。
白髮蒼蒼的老薩滿呆呆地望著南方,彷彿能看到那貫穿天地的神光。
許久,他發出一聲長嘆,將手中那根盤踞著蛇雕的法杖,緩緩折斷,投入了眼前的篝火之中。
“這一代的天,換了。”
火焰吞噬了法杖,也吞噬了鮮卑人最後的精神支柱。
北方邊患,經此一役,已去其七八。
朝堂之上,勝利的喜悅迅速發酵,化為高昂的戰意。
一連數日,主張乘勝追擊,深入漠北,犁庭掃穴的奏章堆滿了劉甸的案頭。
連一向穩重的趙雲、張遼等人,也摩拳擦掌,躍躍欲試。
就在這股幾乎要沸騰的請戰聲浪中,一直沉默的馮勝,終於出班上奏。
他手持象牙笏板,神色平靜地說道:
“陛下,臣以為,兵者,兇器也,聖人不得已而用之。今雖天時在手,卻非浪戰之時。”
他頓了頓,抬起頭,目光如炬,直視劉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