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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你放糧,我放火?

烏巢的晨霧還未散盡,馮勝的青騅馬已踏碎結霜的草徑。

他掀簾進倉時,三排粥鍋正騰著白汽,卻見本該擠成密匝匝人牆的饑民佇列裡,總有些身影像游魚般滑來滑去——那個穿補丁襖的漢子,分明比昨日多了塊護腕;蹲在牆角啃餅的老婦,袖口露出半截青麻,那是軍甲內襯的料子。

“張典史。”馮勝扯住正往木牌上登記的文書,“今日領糧的,可都按規矩報了鄉貫?”

張典史抹了把額汗:“回馮將軍,小的按您吩咐,每十人編一伍,可……”他壓低聲音,“有幾個說不出具體村名,只道是太行南麓來的。”

馮勝的拇指摩挲著腰間策本的封皮——那裡面新添的紙頁還帶著墨香。

他轉身走向糧堆,靴底碾過粒滾落在地的粟米,突然彎腰拾起。

粟米上沾著極淡的泥漬,不是烏巢本地的紅土,倒像幷州雁門郡的黑壤。

“戴宗。”馮勝喚了聲。

角落裡立刻轉出個灰衣人,腰間銅鈴輕響——正是神行太保。

馮勝將粟米遞過去:“查這幾撥人的來路,北麓口音的,太行南麓落腳的,重點盯。”

戴宗捏著粟米點頭,轉身時已融入人流,連衣角都沒帶起半絲風。

日頭爬到竿頂時,戴宗的密報塞進了馮勝手裡。

絹帛上的字跡還帶著露水:“共七十二人,三日前從雁門越陘嶺,夜宿代郡廢寺,裹帶的乾糧裡混著胡麻餅——李儒舊部慣用的軍糧。”

馮勝的指節在案上叩出急響。

他抓起令旗正要傳令,卻見簷角銅鈴一晃,劉甸的玄色大氅已掃進倉門。

“陛下。”馮勝單膝點地。

劉甸伸手虛扶,目光掃過佇列裡那幾個“饑民”——其中一個正用腳尖踢翻粥碗,濺起的稀粥落在青麻袖口,他卻像被燙到般猛地縮手。

“他們要放火,我們就先把灶臺砌牢。”劉甸的聲音像浸了寒鐵,“傳我令:停施粥,改行勞糧兌換。”

馮勝瞳孔微縮:“陛下是要……”

“清理廢倉、夯築地基,按工時領糧。”劉甸從袖中抽出一卷竹簡,“秦溪昨夜趕製的工契牌,背面刻著《歸元律·賑務篇》,還能作子女入學憑證。”他望向人群裡交頭接耳的百姓,“他們要活命,就得動手;想動手,就得守規矩。”

訊息傳開時,糧倉前的喧譁像被潑了盆冰水。

那個穿補丁襖的漢子率先嚷起來:“憑甚要幹活?鴻王爺不是說開倉放糧麼?”

“憑這糧是百姓種的,不是天上掉的。”楊再興扛著鐵鋤擠過來,鐵鋤尖在地上劃出半道弧,“嫌累?那您請回,北邊袁軍的糧可不用幹活。”

人群裡響起此起彼伏的應和。

有個光腳小子拽了拽漢子的衣角:“叔,我娘說工契能讓我上學堂。”漢子的喉結動了動,到底悶聲撿起了鐵鍬。

花榮的巡工弓手隊是在暮色裡扎進工地的。

他沒穿亮銀甲,只著粗布短打,手裡的木弓沒上弦——但箭囊裡二十四支竹箭,支支削得比鋼刀還利。

二更天,月被雲遮了個嚴實。

花榮蹲在新夯的土牆上,聞見風裡飄來股極淡的苦杏仁味。

他順著氣味摸過去,見個“民夫”正貓腰往糧堆後摸,袖管裡墜著個陶瓶,瓶口滲出的粉末在月光下泛著青。

“停手。”花榮的聲音像片落在耳邊的葉子。

那人猛地轉身,陶瓶脫手。

花榮的木弓已繃成滿月,竹箭破空而出,正釘在陶瓶瓶頸。

陶瓶“咔”地裂成兩半,粉末簌簌落在地上,沾了露水便騰起陣青煙。

“帶下去審。”花榮扯下那人的頭巾,露出道刀疤從眉骨貫到下頜——正是戴宗報過的雁門死士。

審訊室的火把噼啪炸響時,劉甸正站在第七庫遺址前。

斷牆下還堆著半層穀殼,被夜風吹得沙沙作響。

“李儒要縱火焚倉,嫁禍我散疫。”劉甸捏著供詞,指尖在“引災之禍”四字上重重一按,“他想讓百姓怕我發的米?那我就讓他們搶著來吃。”

次日辰時,烏巢糧倉前擠得水洩不通。

劉甸站在臨時搭起的木臺上,玄色大氅被風掀起一角,露出腰間龍紋金章。

“即日起,此處設歸元第一昭雪書院。”他的聲音像撞鐘,“首期招五百學子,不限出身,識字即可報名。”

人群炸開了鍋。

有白鬍子老頭抖著手裡的工契牌:“鴻王爺,老朽識得三百字,能行不?”

“能。”劉甸指向人群裡兩個縮著脖子的降吏,“再宣佈,這兩位曾替袁軍強徵民糧的,任書院助教。”

噓聲驟起。

那兩個降吏渾身發抖,其中一個“撲通”跪下:“小人有罪!”

“知罪者治學,方懂何為公正。”劉甸的目光掃過人群,“你們不是要學律法麼?就從審他們的罪開始。”

當夜,幷州某座荒廟的火盆裡,李儒的密信剛燃盡。

他盯著地圖上“烏巢”二字,指尖在“張遼”的標記上點了點,對暗衛道:“去平陽,找張文遠。”

同一時刻,烏巢書院的講堂裡,劉甸和馮勝站在未完工的廊下。

新砌的磚牆還帶著溼氣,卻有幾株野梅從牆縫裡鑽出來,開得正好。

“李儒不會只賭一局。”劉甸望著天上星河,“但他忘了,火能燒倉,燒不了人心蓋的房子。”

遠處汾水岸邊,一點火光忽明忽暗,轉瞬即滅——那是戴宗的暗樁在報平安。

書院的木牌被夜風吹得吱呀響,上面“昭雪”二字的漆還沒幹透。

幾個早到的寒門子弟蹲在牌下,用樹枝在地上划著“律”“農”“算”三個字,哈出的白氣在月光裡散成霧,像要把這三個字刻進土裡。

馮勝摸了摸腰間的策本,新添的紙頁上,他連夜補寫的《治巢十策》最後一句墨跡未乾:“得民者,非得糧也,得其手,得其心,得其願學之念。”

晨雞初鳴時,書院的門房老頭已掃淨了階前的霜。

他望著東方漸白的天色,把“招生處”的木牌往顯眼處挪了挪——明日開課,該有三百個小腦袋擠在這兒聽書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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