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兀騎兵的馬蹄聲還在山腳下震顫時,劉甸已聽見身後玄甲軍收束甲葉的脆響。
他望著北斗七星的尾杓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下垂,像柄倒懸的劍,劍尖直指第七棺——這是母體意識急於破封的徵兆。
“全軍退至招魂臺銅柱圈內。”他轉身時玄氅翻卷如墨浪,目光掃過校場,“楊再興、童飛、馮勝留步。”
楊再興的銀槍在腰間撞出清響,他扯了扯被血漬浸透的護腕:“末將這條命,早該給陛下墊棺材板了。”聲音裡帶著燒紅的鐵淬水般的利落。
馮勝將火摺子按進袖中,指節在沙盤上叩了三下——那是他們昨夜推演二十次的“逆脈陣”啟動暗號。
童飛的指尖掠過劉甸掌心未愈的傷口,那裡還沾著逆魂引的藥漬:“要我護著你的意識?”她的眼睛在黑霧裡亮得像淬過冰的星子。
劉甸搖頭,從懷中摸出半片焦黑的竹簡——這是三日前他命戴宗從第四棺腐土中翻出的殘頁,“燒了它。”他將竹簡投入火盆,火星子噼啪炸開,竟化作一道旋轉的音牆,將山風、蟲鳴、甚至遠處騎兵的低語都擋在三尺外。
“她開始慌了。”童飛盯著虛影的髮梢——方才還柔順垂落的長髮,此刻正根根倒豎如鋼針,“真正的母體,不會允許任何人切斷連線。”
話音未落,青蟬被兩名玄甲衛架著踉蹌而來。
她盲眼的淚腺還在滲渾濁的水,卻突然跪直脊背,朝虛影重重叩首:“小姐……若您真是王嗣真靈,請以幼年暗語相證——‘星河之下,螢火為燈’。”
虛影的金步搖突然靜止了。
山風裹著腐香灌進眾人喉間,劉甸看見青蟬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那是她七十年前在雪夜替阿鸞捂手爐時養成的習慣。
“蟬兒……你還記得那晚?”虛影的聲音突然軟下來,帶著少女特有的甜糯,“你舉著竹篾編的螢火蟲燈,說要替我照亮去神宮的路……”
馮勝的手指在刀鞘上蜷緊——他分明聽見虛影的尾音裡,混著某種爬蟲啃噬骨節的咔嗒聲。
楊再興的銀槍尖微微發顫,不是因為懼,是因為怒——他想起自己被巫王剜去軍功章那晚,也聽過這種虛情假意的哄騙。
可青蟬信了。
她盲眼的臉仰向虛影,淚水衝開渾濁的翳,露出底下一雙與阿鸞如出一轍的杏眼:“是小姐……真的是小姐……”
劉甸的短刃劃破手腕時,血珠濺在青蟬額頭上。
眾人還未反應過來,那些血珠竟懸在半空,像被無形的手牽著,緩緩飄向虛影的唇。
虛影的金瞳驟然收縮成豎線,喉間發出幼獸般的嗚咽——那不是母親見子的欣喜,是餓極了的野獸嗅到鮮肉的本能。
系統提示音炸響的瞬間,劉甸扯下衣襟,露出心口暗紅的金紋。
那是穿越那日,系統烙下的“意識錨”,此刻正燙得他幾乎要咬碎後槽牙:“你說你是娘,那你可知道……”他的聲音混著血沫,“我穿越那天,聽見的最後一句話是甚麼?”
幻境在意識裡轟然展開。
不再是記憶中月白苗裙的溫柔懷抱,而是一座由無數銅棺堆砌的祭壇。
中央王座上坐著個渾身纏繞龍鱗的女子,她的臉與虛影有七分相似,卻多了道從眉骨貫至下頜的猙獰疤痕。
此刻她正將一顆還在跳動的心臟,緩緩塞進第七棺——那心臟的紋路,與劉甸心口的金紋一模一樣。
“阿鸞的魂……”劉甸在幻境中踉蹌著逼近,“被你封在這顆心臟裡!”
龍鱗女子的指甲刺穿心臟,鮮血濺在他臉上:“她太弱,只會哭著求我別吃孩子。”她舔了舔唇角的血,“而我,要的是萬代永生。”
現實世界裡,劉甸的七竅開始滲血。
童飛的手按上他後頸的意識錨,能感覺到那裡的面板燙得驚人;楊再興的銀槍已插入地面裂縫,槍桿上的“平冤”二字被血浸透;馮勝的火摺子“咔”地擦響,引燃了預埋在六棺下的火線。
山腹深處傳來悶雷般的轟鳴——那是劉甸用“歸元·初啼”技能反向導流的六棺怨念,此刻如決堤的江潮,順著地脈湧向第七棺。
“爆!”劉甸在幻境與現實的重疊中嘶吼。
第七棺的青銅蓋應聲炸裂。
沒有神女降世的霞光,沒有百年騙局的真相告白,只有一具乾枯如柴的老婦屍體跌出棺外。
她的面板皺得像曬乾的橘皮,頸間掛著半塊斷裂的玉圭,而那張臉……竟與此刻癱坐在地的青蟬,年輕時的模樣分毫不差。
青蟬的盲眼突然能視物了。
她盯著那具屍體,又轉頭看向劉甸,終於明白自己七十年的執念有多可笑——她跪了一輩子的“聖女”,不過是個偷了王嗣皮囊、吃了百個孩子的老巫婦。
劉甸彎腰拾起半塊玉圭,指腹擦過斷裂處的鋸齒紋。
系統介面在識海重新整理,新的任務提示泛著金光:【“九鼎歸元”任務更新:淨化最終汙染源,喚醒真正的蒼梧王嗣】
山風捲著黑霧掠過眾人髮梢,第七棺的碎片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老婦屍體頸間的玉圭斷口處,隱約露出半截刻痕——那是某種失傳的苗文,在夜色裡發著幽藍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