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七章 家宴
暮色四合,李宅主樓的餐廳卻燈火通明。這並非正式宴客,只是一次小範圍的家庭聚會,但氣氛依舊帶著李氏特有的、不易察覺的莊重。長桌上擺放著精緻的餐具,菜品是廚房根據幾位主人的口味精心準備的,清淡與濃郁兼顧。
李國嶸坐在主位,比起前些時日的沉痾纏身,精神顯然好了許多,雖依舊不苟言笑,但眉宇間那股沉鬱的戾氣似乎淡去了幾分。李蓉坐在他右手邊,姿態從容。李墨與徐靜婉則坐在另一側。
這是徐靜婉確認懷孕後,首次與李國嶸在同一張餐桌上用餐。空氣裡流動著一種微妙的、試圖靠近卻又不知如何下手的生澀。
用餐初期,只有餐具輕微的碰撞聲和李蓉偶爾就菜品發表的幾句評論。李國嶸吃得很少,大部分時間只是沉默地坐著,目光偶爾會掠過徐靜婉,在她明顯隆起的小腹上停留一瞬,又很快移開,看不出甚麼情緒。
直到傭人端上一盅燉得奶白的魚湯時,李國嶸忽然開口,聲音帶著久病初愈的沙啞,卻是對著徐靜婉說的:“這湯,廚房說對孕期有益,你多喝點。”
這話語本身平平無奇,甚至帶著命令的口吻。但在李國嶸這裡,這已是他能表達出的、最大限度的主動關懷。餐桌上的幾人都微微頓了一下。
徐靜婉抬起眼,迎上李國嶸的目光,沒有受寵若驚,也沒有冷淡以對,只是坦然地點了點頭:“謝謝爸,我會的。”她拿起湯匙,舀了一勺送入口中,動作自然。
李國嶸看著她從容的態度,鼻腔裡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沒再說甚麼,自己也端起小碗,喝了一口。
李墨坐在一旁,將這一幕盡收眼底,他沒有插話,只是握著筷子的手指微微放鬆了些許。他知道,父親這道堅冰,正在以一種極其緩慢、幾乎難以察覺的速度融化。而徐靜婉,用她的沉穩和不卑不亢,成了那道恰到好處的暖流。
餐後,移至偏廳用茶。李國嶸破天荒地沒有立刻回房,而是坐在沙發上,手裡捻著一串沉香木念珠,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上。
“聽說,‘木蘭’要在法國那個甚麼……蓬皮杜,辦展覽?”他突然問道,依舊沒有看誰,像是在自言自語。
“是的,爸。下個月開幕。”徐靜婉回答。
李國嶸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道:“能把事情做到國外去,是本事。”他停頓了一下,像是經過了某種思量,才繼續,“外面風浪大,站穩了,就別輕易讓人推下去。”
這話,與其說是肯定,更像是一種帶著告誡的認可。他認可了她的能力,同時也提醒她前路艱險。
“我明白。”徐靜婉輕聲應道。
李蓉適時地接過話頭,聊起了些無關緊要的家族舊事,氣氛漸漸緩和。李國嶸雖依舊話少,但不再給人一種隨時會拂袖而去的緊繃感。
這次家宴,沒有熱烈的親情流露,沒有深刻的懺悔與原諒。但它像一道微小的裂隙,讓光照進了一間封閉太久的房間。李國嶸的態度的些微轉變,李墨的暗自鬆了口氣,以及徐靜婉始終如一的穩定,都預示著這個家族內部的冰川,正在時代的洪流與新生力量的衝擊下,悄然移動。
離開主宅,坐上車,李墨握住徐靜婉的手,低聲說:“辛苦了。”
徐靜婉搖搖頭,靠在他肩頭,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夜景,輕聲道:“還好。”她頓了頓,補充了一句,“湯確實不錯。”
李墨聞言,低低地笑了一聲,將她攬得更緊了些。車窗外,城市的燈火連成一片溫暖的光河,彷彿能吞噬掉所有暗處的寒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