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八章 李墨的陰影
城市的燈火在窗外連成一片流動的光河,書房裡卻只亮著一盞孤零零的檯燈,將兩人的身影投在厚重的牆壁上,拉得很長。
李墨的目光依舊停留在那份蘇婉的流產報告上,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房間裡只剩下兩人清淺的呼吸聲,以及某種沉重往事被撬動後,無聲瀰漫開的壓抑。
“他一直是個很驕傲的人。”李墨忽然開口,聲音低沉,打破了沉默,也像是在剝開自己一層堅硬的外殼。“我記憶裡,他從未在我面前顯露過任何可以被稱之為‘脆弱’的情緒。母親的離世,似乎只是讓他變得更加……冷硬。他要求我做到的,永遠是完美,是不容置疑的正確。”
他的視線沒有焦點,彷彿穿透了時空,回到了那個充斥著嚴苛教導和無形壓力的少年時代。
“我曾經很不解,甚至……怨恨過。”他繼續說著,語速很慢,每個字都像是從心底深處艱難地挖掘出來,“為甚麼別的孩子可以有犯錯的權利,而我不能。為甚麼一點點不夠優秀,換來的不是鼓勵,而是更嚴厲的審視和……失望。”
他抬起眼,看向徐靜婉,那雙總是銳利深邃的眸子裡,此刻清晰地映出一種從未示人的困惑與痛楚。
“直到後來,我逐漸接手集團事務,接觸到他早年的一些……不算完全光鮮的記錄。那些在原始資本積累階段,不可避免的灰色地帶,那些與合作伙伴……比如陸文淵,最終決裂的殘酷。”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我開始隱約感覺到,他那種不容許失敗、甚至不容許任何軟弱的偏執,或許不僅僅是對我的要求,更是對他自己的……一種枷鎖。他是在用對我的嚴苛,來反覆確認和鞏固他自己走過的路是正確的,是不容置疑的。任何‘錯誤’或‘軟弱’的跡象,都會動搖他構建的那個堅固世界。”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那幾頁紙上。
“蘇姨的這件事……我想,它可能就是橫在他心裡,一根從未真正拔除的刺。一個他無法用‘成功’和‘強大’來掩蓋或彌補的……‘失敗’。他或許覺得虧欠,或許覺得無力,而這種情緒,是他最無法容忍的。所以只能更深地壓抑,轉而用更極端的強勢來武裝自己,連同他身邊的人,也一併被這種武裝所傷。”
他長長地籲出一口氣,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又像是更深刻地揹負起了甚麼。
“靜婉,”他叫她的名字,聲音裡帶著一種坦誠後的沙啞,“我以前覺得,只要足夠強大,就能掌控一切,遮蔽掉所有不必要的干擾。但現在我發現,有些陰影,是力量越強,投射得就越清晰。我父親的陰影……或許在不知不覺間,也籠罩了我很多年。”
徐靜婉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也沒有輕易給出安慰。她知道,此刻的李墨需要的不是簡單的慰藉,而是一個能夠承載他這份沉重坦誠的空間。
她走到他身邊,沒有靠近,只是與他並肩而立,一同望著窗外那片璀璨卻冰冷的光河。
“陰影一直都在,”她輕聲說,聲音平靜而有力,“區別在於,我們是選擇背對它,被它吞噬,還是轉過身,看清它的輪廓,然後,帶著這份認知繼續往前走。”
李墨側過頭,看著她被燈光勾勒出的沉靜側臉。她的話語沒有任何華麗的辭藻,卻像一把精準的鑰匙,鬆動了他心中某個鏽蝕已久的鎖釦。
他伸出手,不是握住她的手,而是輕輕覆在了她放在桌沿的手背上。掌心溫熱,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那就一起,”他說,目光重新變得堅定,那是一種看清了來路荊棘後,依然選擇前行的堅定,“把所有的輪廓,都看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