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 信任的基石
夜色如墨,別墅書房裡只亮著一盞孤燈。徐靜婉坐在書桌前,面前攤開著那份匿名送達的調查報告影印件,指尖無意識地劃過那句“事發前曾聽到李、陸二人在辦公室內有激烈爭吵”,冰冷的觸感彷彿能穿透紙張,直抵心底。
她知道陸子昂的目的。這份“禮物”是一把淬毒的匕首,瞄準的是她與李墨之間剛剛重建、尚顯脆弱的信任紐帶。只要她對此產生一絲懷疑,選擇隱瞞或私下調查,那麼猜忌的種子便會悄然生根,在未來的某個時刻,成長為摧毀一切的參天巨樹。
她可以裝作甚麼都沒發生,將檔案鎖進抽屜最深處。她也可以獨自順著這條線索暗中追查,就像她之前調查照片一樣。
但,那真的是最好的選擇嗎?
她想起李墨在壽宴籌備中默許的眼神,想起陳伯那句“要惜福”的囑託,更想起自己在病床前,面對他的質問時,那份渴望被信任的無力與委屈。
隱瞞,意味著她潛意識裡已經選擇了不信任。而不信任,是雙向的。
不知在燈下坐了多久,窗外的星子都已稀疏。徐靜婉終於緩緩站起身,拿起那幾頁輕飄飄卻重若千鈞的紙張,走出了書房。
主臥的門虛掩著,裡面透出微弱的光。她敲了敲門。
“進。”李墨低沉的聲音傳來。
她推門進去。李墨正靠在床頭看書,暖黃的閱讀燈勾勒出他冷硬的側臉線條。見她進來,他有些意外地抬眸,尤其是在看到她手中拿著檔案時,眼神微動。
“還沒睡?”他合上書,語氣平淡。
徐靜婉走到床邊,沒有迂迴,直接將那份影印件遞到他面前,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今天收到一份匿名快遞,是這個。”
李墨的目光落在檔案標題上,瞳孔幾不可察地一縮。他沒有立刻去接,而是抬眼看她,深邃的眼眸在燈下顯得格外幽暗,帶著審視:“甚麼東西?”
“一份關於當年化工廠事故的……內部調查報告草稿影印件。”徐靜婉迎著他的目光,沒有絲毫閃躲,語氣平靜無波,“內容,與官方結論和通常的說法,有些出入。”
她看到李墨下頜的線條瞬間繃緊,周遭的空氣彷彿也凝滯了幾分。他伸出手,接過了那幾頁紙,低頭翻閱起來。閱讀的過程中,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指尖微微用力,將紙張邊緣捏出了細微的褶皺。
徐靜婉安靜地站在床邊,沒有催促,也沒有解釋。她能感覺到他周身散發出的低氣壓,那是一種被觸及逆鱗的冰冷與壓抑。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終於,李墨看完了最後一行字,他將檔案隨手丟在床頭櫃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他抬起頭,目光銳利如鷹隼,直直射向徐靜婉,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你把這個拿給我看,是甚麼意思?”
這是質問,是懷疑,是瞬間築起的心防。
徐靜婉的心臟像是被那隻無形的手攥緊,有些窒息般的疼痛。但她依舊挺直著脊背,眼神清澈而坦蕩地回視著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我把它拿給你,是因為我認為,你有權知道。更因為,我不想讓這份來路不明的東西,成為橫亙在我們之間的又一道障礙。”
她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艱澀,卻無比堅定:“無論這上面的內容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別有用心之人刻意偽造或扭曲的,我都希望,我們能一起面對,一起弄清楚。而不是各自猜忌,被人利用。”
她的話音落下,臥室裡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兩人清淺的呼吸聲交錯。
李墨緊緊盯著她,似乎想從她臉上找出一絲一毫的虛偽或動搖。但他只看到了疲憊下的坦誠,以及那份不容置疑的、願意與他共同承擔的決心。
他眼底翻湧的冰冷風暴,漸漸平息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有震動,有審視,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預料到的動容。
她選擇了最直接、也最冒險的方式。這需要何等的勇氣和坦蕩。
良久,他緊繃的下頜線條微微鬆弛,移開目光,看向那份被丟在床頭櫃上的檔案,聲音依舊低沉,卻少了幾分寒意:“這種東西,以後直接處理掉,不必拿給我看。”
這話聽起來像是責備,但徐靜婉卻聽出了潛藏的含義——他接受了她的坦誠,並且,不願讓這些陰暗的東西再來打擾她,或者說,打擾他們。
“我知道了。”徐靜婉輕聲應道,心底那塊沉重的石頭,彷彿瞬間落地。她沒有問他相不相信這份報告,也沒有追問當年的細節。此刻,表明立場,鞏固信任,比追問真相更重要。
“不早了,去休息吧。”李墨重新拿起書,目光卻並未落在書頁上,語氣是慣常的平淡,卻似乎又多了點甚麼。
“好。”徐靜婉點了點頭,轉身離開。走到門口時,她停下腳步,沒有回頭,只是輕聲說了一句:“你也早點休息。”
門被輕輕帶上。
臥室裡,李墨保持著拿書的姿勢,久久未動。他的目光落在虛空處,腦海中迴盪著徐靜婉剛才那雙清澈而堅定的眼睛,以及她說的那句“一起面對”。
他伸出手,拿起那份被自己丟開的影印件,凝視片刻,然後毫不猶豫地,將其撕成了碎片,扔進了廢紙簍。
有些東西,不需要存在。而有些信任,一旦建立,便不容玷汙。
今夜,徐靜婉用她的行動,在他們之間,壘下了一塊堅實無比的信任基石。風雨或許仍會來襲,但這座名為“我們”的堡壘,已然變得更加堅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