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 李蓉的冷眼
與華盛集團初步接洽的順利，如同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一顆石子，漣漪很快擴散開來。訊息靈通的李蓉，幾乎是第一時間就得知了徐靜婉與趙志雄會面的訊息。
李氏老宅的書房裡，氣氛透著一種山雨欲來的沉凝。李蓉坐在寬大的紫檀木書桌後，手裡把玩著一支精緻的鋼筆，臉色比窗外的暮色還要沉上幾分。徐靜婉則端坐在她對面的扶手椅上，背脊挺直，神情平靜地迎接著姑姑審視的目光。
“聽說，你私下裡去見了華盛的趙志雄？”李蓉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慣有的冷峭和壓迫感。她沒有用“靜婉”或者任何帶有親暱意味的稱呼，直接用了“你”，疏離感顯而易見。
“是的，姑姑。”徐靜婉坦然承認，語氣不疾不徐，“是以基金會總監的身份，就‘木蘭生活’專案未來的發展可能性，與趙總進行了一次初步的非正式交流。”
“非正式交流？”李蓉唇角勾起一抹沒甚麼溫度的弧度，鋼筆在指間轉了一圈，“談戰略合作，也是‘非正式交流’？靜婉，你是不是覺得，清理了一個王琴，在基金會站穩了腳跟，就可以繞過集團，繞過家族，自行其是了？”
她的話語如同冰冷的針，精準地刺向“越權”和“激進”這兩個敏感點。在李蓉看來，與華盛這樣量級的集團談戰略合作，理應是由集團總部主導，經過層層評估和家族會議討論的重大決策，徐靜婉此舉，無疑是僭越，是年輕人不知天高地厚的冒進。
徐靜婉早已料到會有此一問。她並沒有被李蓉的氣勢嚇倒，目光清澈而堅定：“姑姑，我從未想過繞過任何人。與趙總的會面，李墨是知情的。至於戰略合作，目前僅僅是一個初步的意向探討，遠未到需要提交家族會議決議的階段。我認為，作為‘木蘭生活’的直接負責人，我有責任和義務，為專案尋找最優質的發展資源和合作夥伴。主動出擊，總好過坐等機會流失。”
“主動出擊？”李蓉放下鋼筆，身體微微前傾，眼神銳利如刀，“你知道趙志雄是甚麼人？白手起家，吃人不吐骨頭的老狐狸！跟他合作，無異於與虎謀皮！你以為憑藉一個‘木蘭生活’，就能讓他心甘情願拿出頂級資源？小心被人賣了還替人數錢！李氏如今樹大招風，多少雙眼睛盯著，一步踏錯，就可能萬劫不復！你這種激進的做法，只會將李家拖入不可控的風險之中！”
她的擔憂並非全無道理。站在她的立場，維護李家的穩定和絕對控制權是第一要務，任何可能帶來變數的合作，都需要慎之又慎。
徐靜婉靜靜地聽著，等李蓉說完，才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姑姑，我理解您的擔憂。但市場瞬息萬變，守成固然重要，開拓更是生存之道。趙總確是精明之人，但也正因如此，他更看重實實在在的利益和長遠價值。我提出的合作模式，是基於對雙方優勢的精準分析和市場前景的客觀判斷，是共贏，而非乞討。”
她頓了頓，迎上李蓉質疑的目光，繼續道：“至於風險……商業行為本身便伴隨著風險。因噎廢食，絕非良策。我們需要做的，不是畏懼風險，而是透過詳盡的調查、嚴謹的合約和有效的執行，將風險控制在可承受的範圍內。我相信，李氏有足夠的底蘊和能力，駕馭這樣的合作。”
“底蘊和能力？”李蓉冷哼一聲，語氣帶著一絲嘲諷，“你才接觸李家核心事務多久？又瞭解多少商場上的詭譎？僅憑一腔熱情和幾分小聰明，就敢妄談駕馭？”
這話已是相當不客氣。若在剛嫁入李家時，徐靜婉或許會感到難堪或憤怒，但此刻，她心中只有一片澄明。她知道，李蓉的質疑，源於不信任，也源於對李家未來的深切憂慮。
“姑姑，”徐靜婉的聲音放得更緩，卻更加清晰，“我入李家的時間確實不長，但我從未停止學習和觀察。我清楚李家的底蘊何在，也明白商場如戰場的殘酷。正因如此，我才更覺得，李氏需要新的活水，需要打破固有的藩籬。‘木蘭生活’或許只是一個起點，但它代表的一種可能性——一種將李氏的傳統優勢與新時代的商業邏輯、社會責任相結合的可能性。與華盛的合作，便是驗證這種可能性的關鍵一步。”
她看著李蓉，眼神真誠而坦蕩：“我做的每一件事，或許方式在您看來有些激進，但初衷從未改變——希望李氏更好，希望這個家更好。我希望，能有機會用結果來證明，我的判斷和選擇，並非妄言。”
書房內陷入一片沉寂。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風聲，以及兩人清淺的呼吸聲。
李蓉久久地凝視著徐靜婉，目光復雜地在她臉上逡巡。這個年輕的女子，比她想象中更為堅韌，也更為……大膽。她的話語，條理清晰，目標明確，帶著一種初生牛犢不怕虎的銳氣，卻又並非盲目衝動，而是建立在一定的思考和準備之上。
她想起了徐靜婉整頓基金會時的鐵腕，想起了她在董事會上面對李明軒挑釁時的沉著，也想起了小哲畫筆下自己那難得柔和的線條……種種畫面交織在一起，讓李蓉冰冷的心防，產生了一絲微不可查的鬆動。
最終，李蓉甚麼也沒說，只是重新拿起那支鋼筆，垂下了眼眸，擺了擺手，語氣依舊冷淡，卻少了幾分之前的厲色：“出去吧。做好你分內的事，記住你今天說的話。李家，經不起太多的折騰。”
這便是……暫時放行了。雖然沒有明確的支援，但至少，沒有強行阻止。
徐靜婉心中微微鬆了口氣，知道這已是目前能爭取到的最好結果。她站起身，恭敬地微微躬身：“是，姑姑。我會謹記。”
她轉身，步履從容地離開了書房。門輕輕合上，隔絕了內外的空間。
李蓉抬起頭，望著那扇緊閉的門扉，目光深沉難辨。這個徐靜婉，像一顆投入死水的石子，確實激起了漣漪。這漣漪，究竟會將李家帶向更廣闊的天地，還是……引向不可預測的漩渦？
她拿起內線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聲音恢復了平日的冷靜與權威：
“給我一份關於華盛集團趙志雄，以及他們近期所有投資動向的詳細評估報告。要快。”
她需要更充分的依據，來判斷徐靜婉這“激進”的一步，究竟是對是錯。冷眼旁觀的同時，她亦開始悄然佈局，既是監督，也是……未雨綢繆的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