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歸途
股東大會的硝煙尚未完全散去,徐靜婉強撐著的身體終於發出了抗議。高燒捲土重來,將她困在公寓的臥室裡,意識在昏沉與短暫的清醒間浮沉。醫生來看過,說是勞累過度加上急火攻心,開了藥,囑咐必須靜養。
周雨晴將工作暫時帶到公寓處理,以便隨時照應。她看著徐靜婉燒得泛紅的臉頰和乾裂的嘴唇,心疼又焦急,卻也無計可施。
昏睡中,徐靜婉彷彿又回到了那個空曠的展廳,獨自站在《光之掙扎》前。這一次,那濃重的藍黑色不再是靜止的,它們如同活物般翻湧著,化作陸子昂陰冷的笑,李明軒怨毒的目光,還有股東會上那些質疑和壓力的面孔,層層疊疊地向她壓來。她奮力掙扎,想要抓住那道光芒,指尖卻一次次落空,只有無盡的冰冷和窒息感……
“李墨……”她在夢中無意識地囈語,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守在床邊的周雨晴隱約聽到聲音,湊近了些:“太太,您說甚麼?”
徐靜婉沒有回應,只是眉頭緊鎖,睡得極不安穩。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熟悉的、沉穩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打破了臥室裡凝滯的空氣。周雨晴驚訝地抬頭,看到風塵僕僕的李墨出現在門口。他甚至連西裝外套都沒脫,眉宇間帶著長途飛行後的疲憊,但那雙深邃的眼睛,在觸及床上那個蜷縮著、顯得格外脆弱的身影時,瞬間沉了下去,銳利如鷹。
“李總!”周雨晴連忙站起身。
李墨擺了擺手,示意她出去。周雨晴會意,悄聲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臥室裡只剩下兩人。李墨走到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徐靜婉。她似乎陷在噩夢裡,額髮被汗水濡溼,黏在蒼白的臉頰上,呼吸急促而微弱。他伸出手,用手背輕輕貼了貼她的額頭,觸手一片滾燙。
他的眉頭驟然鎖緊,眸底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有怒意,有心疼,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焦躁。他轉身,快步走進浴室,擰了一把冷毛巾,回到床邊,動作略顯笨拙卻極其小心地敷在她的額頭上。
冰涼的觸感讓徐靜婉發出一聲細微的嚶嚀,混亂的夢境似乎被驅散了一些。她艱難地睜開沉重的眼皮,視線模糊了好一陣,才聚焦在床前那個挺拔而熟悉的身影上。
“……你回來了?”她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難以置信的恍惚。是夢嗎?還是高燒產生的幻覺?
“嗯。”李墨應了一聲,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他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拿起水杯和醫生留下的藥,“先把藥吃了。”
他扶她坐起,讓她靠在自己懷裡,將藥片喂進她嘴裡,又小心地喂她喝水。他的動作比上次她生病時熟練了些,但依舊帶著一種屬於他的、不容置疑的強勢。
靠在他堅實溫暖的懷抱裡,聞著他身上熟悉的清冽氣息,混合著風塵僕僕的味道,徐靜婉一直緊繃著、強撐著的神經,彷彿瞬間斷裂。所有的委屈、壓力、後怕,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而出。她閉上眼睛,淚水不受控制地順著滾燙的臉頰滑落,浸溼了他胸前的襯衫布料。
李墨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沒有說話,也沒有推開她,只是拿著杯子的手微微收緊,另一隻手臂將她圈得更穩了些,默默地承受著她的淚水與脆弱。
他沒有問她為甚麼哭,也沒有說任何安慰的話。只是這樣沉默地抱著她,像一座沉默的山,為她隔絕了外界所有的風雨。
這一刻,甚麼契約,甚麼約法三章,甚麼獨立堅強,似乎都失去了意義。她只是一個在暴風雨中掙扎了太久,終於找到避風港的、疲憊不堪的人。
吃了藥,徐靜婉很快又沉沉睡去。這一次,噩夢沒有再糾纏她。她睡得很沉,很安心。
李墨輕輕將她放回枕頭上,蓋好被子。他就坐在床邊,沒有離開,目光沉沉地凝視著她即使在睡夢中依然微蹙的眉心。他伸出手,指尖極輕地拂過她溼潤的眼角,拭去那未乾的淚痕,動作輕柔得與他平日冷硬的形象判若兩人。
窗外,夜色深沉。他維持著這個姿勢,坐了許久許久,如同最忠誠的守衛。
直到天光微熹,徐靜婉的體溫終於降了下去,呼吸也變得平穩綿長,李墨才緩緩站起身。長時間的保持一個姿勢讓他的身體有些僵硬,但他只是活動了一下肩頸,便悄無聲息地退出了臥室。
客廳裡,周雨晴還在等著。
“李總,太太她……”
“燒退了,睡著了。”李墨打斷她,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冷靜,“今天所有行程推遲,別讓任何人打擾她。”
“是。”
李墨走到書房,關上門。他需要立刻處理積壓的檔案和了解他離開這段時間發生的所有細節。戰爭遠未結束,他必須爭分奪秒。
只是,在翻開第一份檔案時,他的眼前似乎又浮現出她靠在他懷裡無聲流淚的模樣,還有指尖那滾燙而潮溼的觸感。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已是一片冰封的決然。
有些賬,是時候清算了。
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悄悄灑進臥室,落在徐靜婉沉靜的睡顏上。風雨並未停歇,但至少在此刻,她得以安眠。
而歸來的他,將為她,也為他們,撐起一片暫時喘息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