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山雨欲來
藝術展的籌備工作如火如荼地展開,徐靜婉幾乎以基金會為家。李國嶸那句“可以再大膽一些”的評語,像一道特許令,讓她和整個團隊的創意得以更加自由地揮灑。沈閱和林音也備受鼓舞,不斷最佳化著展陳細節,力求每一個環節都能完美詮釋“經緯之間”的主題。
這天下午,徐靜婉正與場地負責人在空曠的展廳內確認最後的燈光程式設計效果。巨大的裝置藝術品在精心除錯的光束下,呈現出變幻莫測的質感,古老技藝與現代美學在這裡達成了奇妙的和諧。
“這裡,當觀眾走到這個點位時,側上方那盞窄角射燈會緩緩亮起,強調這片編織紋理的流動感。”徐靜婉指著投影圖紙,對負責人細緻地講解著。
負責人連連點頭,忍不住讚歎:“徐總,您對光影和作品的理解太精準了,這個方案效果出來一定非常震撼。”
徐靜婉淡淡一笑,剛想說甚麼,包裡的手機震動起來。她走到一旁安靜處接聽,是周雨晴。
“太太,剛剛收到一份快遞,是陸子昂以‘新生資本’名義發來的正式邀請函。”周雨晴的聲音帶著一絲緊繃,“邀請您下週參加一個關於‘傳統文化保護與資本賦能’的高階論壇,隨函附上了詳細的議程,他本人是主講嘉賓之一。”
徐靜婉臉上的笑容瞬間斂去,心緩緩沉了下去。陸子昂……他終於不再滿足於暗處的動作,開始走到臺前了。這個論壇主題選得極為巧妙,正好切中“木蘭生活”和此次藝術展的核心領域,讓她難以用“不相關”的理由直接拒絕。
“知道了。”她語氣平靜,“把邀請函和議程掃描發我郵箱。”
結束通話電話,她站在原地,剛才因布展順利而生出的那點成就感蕩然無存。窗外陽光正好,展廳內光影絢爛,她卻感到一股寒意正從腳底蔓延。
她開啟郵箱,很快收到了周雨晴發來的檔案。邀請函措辭客氣周到,議程也看起來專業且高階,邀請了多位文化界、商界的知名人士。陸子昂的演講主題是《資本的溫度:重塑傳統文化價值鏈》。
多麼冠冕堂皇的題目。徐靜婉盯著螢幕上那幾個字,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他試圖將自己包裝成文化保護的“熱心人士”,與她的“木蘭生活”爭奪話語權和道德制高點。如果他在這場論壇上丟擲一些似是而非的理念,或者暗指“木蘭生活”模式存在弊端,將會對即將開幕的藝術展和“新生”系列造成不可估量的負面影響。
這是一個公開的、難以迴避的挑戰。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分析。去,意味著要正面應對陸子昂,風險未知;不去,則顯得怯懦,更可能被對方抓住把柄大做文章。
正在她凝神思索之際,身後傳來沉穩的腳步聲。她回過頭,看到李墨不知何時走了進來,他應該是直接從公司過來,身上還帶著室外的微塵氣息。他目光掃過展廳內初具規模的佈景,最後落在她微蹙的眉心和緊握著的手機上。
“怎麼了?”他走到她身邊,聲音低沉。
徐靜婉沒有隱瞞,將手機螢幕轉向他,上面正是那份電子邀請函:“陸子昂的邀請,關於傳統文化保護的論壇。”
李墨的視線在螢幕上一掠而過,眼神驟然變得銳利冰冷,周身的氣壓也隨之降低。他沉默了幾秒,再開口時,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斬釘截鐵:
“不準去。”
這三個字,擲地有聲,帶著他慣有的強勢和控制慾,瞬間刺痛了徐靜婉敏感的神經。剛剛因他出現而升起的一絲微弱依賴,立刻被一種被冒犯的牴觸情緒所取代。
她抬起頭,清亮的眸子直視著他,語氣同樣堅決:“理由?僅僅因為這是陸子昂的邀請?還是你覺得,我沒有能力應對這種場合?”
李墨眉頭緊鎖,看著她眼中燃起的倔強火焰,語氣更沉:“陸子昂目的不純,這個論壇就是個陷阱。我不需要你去涉險。”
“涉險?”徐靜婉向前一步,聲音微微揚起,“在他的主場上,眾目睽睽之下,他能做甚麼?當眾綁架我嗎?李墨,我不是你需要鎖在保險箱裡的瓷器!我有我的判斷,也有我的戰場!”
“你的戰場不在這裡!”李墨的聲音也帶上了幾分壓抑的怒氣,“他的目標從來都是我,是李家!你沒必要捲進來,成為他攻擊我的靶子!”
“所以在你眼裡,我始終是那個需要被你保護,甚至可能拖累你的弱點,是嗎?”徐靜婉的心像是被針紮了一下,連日來壓抑的委屈和因“約法三章”而刻意保持的距離感在這一刻爆發,“我們之前的‘共同面對’算甚麼?一句空話嗎?”
提到“約法三章”,李墨的臉色更加難看,他下頜線繃緊,眸色深沉如墨,裡面翻湧著複雜的怒意和某種她看不懂的焦躁。他盯著她,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那句話:“徐靜婉,你別任性!”
“我不是任性!”她毫不退讓地迎視著他,“我是在維護我自己的事業和尊嚴!如果因為害怕是陷阱就退縮,那‘木蘭生活’永遠也別想真正站起來!”
兩人站在空曠華麗的展廳中央,周圍是即將完成的、象徵著希望與新生的藝術佈景,彼此之間卻劍拔弩張,氣氛降到了冰點。流動的光影掠過他們緊繃的臉龐,映照出截然不同的堅持。
李墨看著她因激動而微微泛紅的臉頰和那雙毫不妥協的眼睛,胸口劇烈起伏了一下,最終,他甚麼也沒再說,猛地轉身,大步離開了展廳,沉重的腳步聲在空曠的空間裡迴盪。
徐靜婉站在原地,看著他決絕離開的背影,強撐著的力氣彷彿瞬間被抽空,肩膀微微垮了下來。她疲憊地閉上眼,心底一片冰涼。
她知道他是擔心她。可這種不容置疑的、將她排除在外的“保護”,她無法接受。
山雨欲來風滿樓。
陸子昂的挑釁近在眼前,而她和李墨之間剛剛有所緩和的信任,似乎又在這一刻,裂開了一道深深的鴻溝。
她緩緩睜開眼,目光重新落回手機螢幕上那份刺眼的邀請函。
去,還是不去?
這不再僅僅是一個關於論壇的選擇,更是一場關於信任、獨立和尊嚴的博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