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缺席的答案
輿論風波的平息,像一場及時雨,暫時澆熄了蔓延的野火,卻也讓土壤下的暗流更加洶湧。徐靜婉不敢有絲毫鬆懈,她知道,對手絕不會就此罷休。
她將所有精力投入到“木蘭生活”的實質性推進中。與那幾家新興工坊和社會企業的合作談判進入了關鍵階段,首批聯名產品的設計稿也在與設計師的反覆溝通中逐漸成型。她事必躬親,從原料樣本的確認到合同條款的逐字斟酌,幾乎投入了全部的心力。
那幅小哲畫的舊巷背影圖,被她用簡單的木框裝裱起來,掛在書房正對著書桌的牆上。每當疲憊或感到壓力時,抬頭看到那片濃郁而溫暖的色彩,看到畫中手工藝人略顯佝僂卻堅定的背影,她便能重新汲取到力量。她沒有再去“隅角”畫廊,也沒有試圖聯絡小哲,只是將這份無聲的共鳴默默收藏心底。
關於陸子昂出手相助的動機,她百思不得其解。示好?離間?還是更復雜的棋局?她猜不透,只能將這份疑慮壓下,加倍警惕。她讓陳明學長繼續留意“新生資本”和基金會流水調查的動向,但反饋回來的資訊寥寥,對方似乎突然沉寂了下去,這反而讓她更加不安。
李墨依舊是那副高深莫測的樣子。他偶爾會問及專案的進展,聽她彙報時神情專注,但很少給出具體意見,最多在關鍵節點提醒一兩個可能忽略的風險。他似乎默許了她全部的決策,但這種放任,反而讓徐靜婉感到一種無形的壓力——她必須成功,不能失敗。
這天,是“木蘭生活”專案與首批合作方正式簽約的日子,也是專案監督小組的第二次例會。為了展現專案的透明度和決心,徐靜婉特意將會址選在了一家充滿藝術氣息的聯合辦公空間,並邀請了幾家關係友好的媒體進行適度報道。
她早早到場,檢查每一個細節。周雨晴在一旁協助,高效而沉默。當合作方代表和監督小組成員陸續抵達時,現場氣氛融洽,前期紮實的工作和輿論的逆轉,顯然讓不少人改變了對這個專案的看法。
王琴也到了,臉上掛著程式化的笑容,但眼神裡的冷意並未消減。她今天異常安靜,沒有像上次那樣迫不及待地發難,這反而讓徐靜婉心生警惕。
會議按流程進行,簽約儀式順利結束。媒體拍照環節,徐靜婉作為專案主導者,自然站在中心位置。她穿著那身藏藍色套裝,妝容精緻,笑容得體,與合作方握手、交換檔案,應對自如。閃光燈在她眼前不斷閃爍,她能感覺到,自己正一步步走出“李太太”的光環(或者說陰影),塑造著屬於自己的專業形象。
然而,就在所有流程即將圓滿結束時,徐靜婉注意到周雨晴接了一個電話後,臉色微變,快步走到她身邊,低聲耳語:
“太太,李總那邊……臨時有個緊急跨國會議,恐怕無法趕過來參加後續的交流環節了。”
徐靜婉臉上的笑容瞬間僵硬了一瞬。
李墨答應過會來露個面,哪怕只是十分鐘。在這個專案剛剛起步、亟需各方信心的關鍵時刻,他的出席不僅僅是一個形式,更是一種強有力的背書。他的缺席,無疑會讓人產生不好的聯想——是否集團內部對專案的支援力度有所變化?是否這位“李太太”並沒有得到丈夫毫無保留的支援?
她迅速壓下心頭的失落和一絲莫名的委屈,對周雨晴點了點頭,表示知道了。然後,她轉向在場的嘉賓和媒體,笑容重新變得無懈可擊,語氣從容:
“各位,剛剛接到訊息,李總因為一個臨時的緊急會議無法親臨現場,他委託我向大家表示歉意,並預祝‘木蘭生活’專案一切順利,期待早日看到各位藝術家的精彩作品與我們傳統工藝碰撞出的火花。”
她的話巧妙地化解了尷尬,將李墨的缺席歸因於繁忙的公事,並強調了他對專案的關注和期望。
現場響起禮貌的掌聲,但徐靜婉能感覺到,一些探究的目光再次落在了她身上。王琴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冷笑。
後續的交流環節,徐靜婉打起十二分精神,與每一位嘉賓周到地寒暄,解答疑問,展現著專案的信心和她的掌控力。直到活動徹底結束,送走所有客人,她才允許自己流露出一絲疲憊。
回到公寓,已是華燈初上。偌大的空間依舊冰冷寂靜。她脫下高跟鞋,赤腳走到吧檯邊,給自己倒了一杯冰水,一口氣喝下半杯,冰涼液體劃過喉嚨,卻無法澆滅心頭的煩悶。
李墨的缺席,真的只是因為一個緊急會議嗎?還是他有意為之?是在敲打她不要過於張揚?還是……與陸子昂近期的沉寂有關?她發現,自己又開始不由自主地猜測他的意圖,這讓她感到懊惱。
她走到書房,目光落在小哲的那幅畫上。畫中的背影孤獨而堅定,彷彿在告訴她,路總要自己走下去。
她開啟電腦,開始整理今天的活動總結和後續工作計劃。手指在鍵盤上敲擊,發出清脆的聲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無論李墨是出於甚麼原因缺席,無論前方還有多少明槍暗箭,她都沒有回頭路了。“木蘭生活”是她親手點燃的火種,她必須守護它,讓它燃燒下去。
只是,心底那個關於“缺席答案”的疑問,像一根細小的刺,紮在那裡,隱隱作痛。她不知道,這僅僅是開始,還是某種徵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