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陌路之婚
聖潔的管風琴樂聲在穹頂之下回蕩，卻吹不散教堂內瀰漫的、近乎凝滯的奢華與審視。
徐靜婉站在巨大的雕花木門前，臂彎被父親徐正宏緊緊挽著。父親的手心因激動而微微汗溼，與她冰涼的指尖形成鮮明對比。她身上這件由 Vera Wang 大師親手縫製的定製婚紗，綴滿了細碎的鑽石，在透過彩繪玻璃的陽光下，閃爍著冰冷而耀眼的光芒。裙襬沉重，如同她此刻的心境。
“靜婉，徐家的未來，就靠你了。”父親低沉的聲音在耳畔響起，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和一絲如釋重負。
徐靜婉沒有回應，只是將目光投向紅毯的盡頭。
那裡，站著她的新郎——李墨。
李氏集團的掌舵人，一個在商界翻雲覆雨，此刻卻即將成為她丈夫的男人。他穿著一身剪裁完美的 Giorgio Armani 黑色禮服，身姿挺拔如松，僅僅是靜立在那裡，便自成一道冷峻的風景，吸引著所有賓客或敬畏或探究的目光。他容貌極其俊美，稜角分明的臉龐，高挺的鼻樑上架著一副金絲眼鏡，鏡片後的眼眸深邃如寒潭，此刻正平靜地看向她，裡面沒有新郎該有的喜悅或溫情，只有一片勘不透的淡漠，像是在評估一件剛剛送達、符合規格的物品。
婚禮進行曲莊重地響起，巨大的木門緩緩開啟。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雲端，又像是踏在荊棘之上。兩側賓客的低語如同潮水般湧來，儘管聽不真切，但她能清晰地捕捉到那些目光中的含義——羨慕、嫉妒、憐憫，以及毫不掩飾的算計。
“徐家真是好運氣，攀上李家這棵大樹……”
“聽說就是一筆交易，李墨那樣的人，怎麼會真心娶她？”
“噓……好歹是婚禮，給彼此留點體面。”
體面？徐靜婉唇角幾不可察地牽起一抹自嘲的弧度。這場用她的婚姻自由換來的“體面”，何其諷刺。
父親將她的手，交到了李墨的手中。
他的手掌寬大，乾燥而溫暖，但觸碰的瞬間，徐靜婉卻感覺到一種明確的疏離。他只是禮貌性地、短暫地握了一下她的指尖，力道剋制，隨即鬆開，彷彿碰觸的是甚麼需要保持距離的物品。
神父站在聖壇前，念著神聖而古老的誓言。
“李墨先生，你是否願意娶徐靜婉小姐為妻，無論順境或逆境，富裕或貧窮，健康或疾病，都愛她，照顧她，尊重她，永遠對她忠貞不渝，直至生命盡頭？”
李墨沒有任何猶豫，聲音平穩清晰，透過麥克風傳遍教堂的每一個角落，卻聽不出任何情感起伏：“我願意。”
輪到她了。
“徐靜婉小姐，你是否願意嫁李墨先生為妻……”
她微微抬眸，再次對上李墨的視線。他的眼神依舊沒有甚麼變化，彷彿這一切只是一場與他內心無關的必要流程。她深吸一口氣，用同樣清晰，甚至帶著一絲刻意柔順的語調回答：
“我願意。”
三個字，為這場盛大的演出，敲下了定音錘。
交換戒指的環節，那枚璀璨奪目的梨形鑽石戒指套上她無名指時，冰涼的觸感順著指尖蔓延，讓她幾不可查地輕顫了一下。她垂眸，為他戴上那枚款式簡潔的男款鉑金戒指，整個過程，兩人沒有任何眼神交流，像在完成兩個獨立的儀式。
“現在，新郎可以親吻新娘了。”
神父的話音落下，現場響起一陣善意的鬨笑和期待的掌聲。
徐靜婉的身體幾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李墨向前邁了一小步，高大的身影籠罩下來，帶來一股淡淡的、清冽的雪松香氣，與他的人一樣，冷而疏離。他抬手，輕輕捧住她的臉，動作看似溫柔，實則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他的臉在眼前放大，徐靜婉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長睫如蝶翼般輕顫。
預想中的唇瓣接觸並沒有到來。
一個微涼而柔軟的觸感，落在了她的額頭上。
很輕，很剋制，一觸即分。
他甚至不願意，在這場眾目睽睽的演出中，多做一分一毫的敷衍。徐靜婉心底那點微弱的、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期待，徹底湮滅，只餘一片冰冷的清醒。
掌聲卻更加熱烈了。在旁人看來，這或許是新郎對新娘的珍視與呵護。
婚禮儀式在眾人的祝福（或審視）中結束，接下來是冗長而喧鬧的婚宴。徐靜婉跟在李墨身邊，像一個人形立牌，微笑著接受一波又一波的敬酒和祝福。李墨倒是盡職地扮演著丈夫的角色，偶爾會為她擋酒，或是在別人打趣時，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程式化的弧度，但那雙隱藏在鏡片後的眼睛，始終未曾真正融化。
直到深夜，他們才回到李墨位於市中心頂層的豪華公寓。
與其說是家，不如說是一個設計感極強，卻毫無生活氣息的展示間。黑白灰的色調，冷硬的直線條，昂貴的義大利傢俱，處處透著整潔和冰冷，像一個五星級酒店的樣板房。
傭人早已離開，偌大的空間裡只剩下他們兩人，婚禮上的喧鬧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令人窒息的寂靜。
李墨脫下西裝外套，隨意搭在沙發扶手上，鬆了鬆領結，動作優雅卻帶著卸下偽裝後的疲憊與冷漠。
“你的房間在二樓右手邊第一間，我的在主臥。除了公共區域，未經允許，不要進入我的書房和臥室。”他開口，聲音比在婚禮上時更低沉，也更不帶感情，像是在宣佈公司章程。
“好。”徐靜婉點頭，聲音平靜。
“明天上午十點，飛巴黎的航班，蜜月旅行。這是合約的一部分，需要對外維持形象。”他繼續說，語氣公事公辦，“行程助理會發給你。為期一週。”
“明白。”
李墨走到酒櫃前，給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冰塊撞擊杯壁，發出清脆而孤獨的聲響。他轉過身，目光再次落在她身上，這次帶了些許審視的意味。
“徐小姐，”他換了個稱呼，清晰地劃清著彼此的界限，“我們這場婚姻的意義，你我心知肚明。在外，你需要扮演好李太太的角色，維護李氏和我個人的形象。在內，我們互不干涉。三年後，合約終止，你會得到你應得的，足夠徐家東山再起，也足夠你後半生衣食無憂。”
他的話語清晰、冷靜，像一把手術刀，將這場婚姻最後一點溫情脈脈的假象也徹底剖開，露出赤裸裸的交易核心。
徐靜婉抬起頭，第一次毫無迴避地迎上他的目光。她褪去了在婚禮上那層溫婉柔順的面具，眼神裡透出與她年齡不符的平靜和堅韌。
“李總請放心，”她開口，聲音同樣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輕視的力量，“我很有契約精神。我會做好我分內的事，也請你，遵守你的承諾。”
李墨似乎對她的反應略感意外，金絲眼鏡後的眸光微閃，但很快又恢復了古井無波。
他舉了舉手中的酒杯，算是回應。
徐靜婉不再多言，轉身提著沉重的婚紗裙襬，走向二樓那個屬於她的“房間”。
門在身後輕輕關上，隔絕了外面那個冰冷的世界，也隔絕了那個名義上的丈夫。
她背靠著門板，緩緩滑坐在地。巨大的裙襬像一朵凋謝的花，鋪散在光潔冰冷的地板上。她抬起手，看著無名指上那枚璀璨奪目的鑽戒，它在窗外透進來的城市霓虹下，閃爍著冰冷而諷刺的光芒。
陌路夫妻，同途而行。
故事的序幕，就在這極致的奢華與極致的冰冷中，正式拉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