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奧丁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的,卻只是一聲長長的,充滿了無盡疲憊的嘆息。
這位九界之主,像是一尊被歲月侵蝕得快要崩塌的雕像,背影裡寫滿了蕭索。
他一手締造了阿斯加德的輝煌,也一手埋下了足以毀滅這一切的禍根。
沃斯看著他這副樣子,心裡也沒甚麼幸災樂禍的感覺。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反過來說也一樣。奧丁是個糟糕的父親,但他也確實守護了九界千年的和平。
“所以,問題既然找到了,那就要解決。”沃斯的聲音打破了觀星臺上的沉寂,聽上去像個準備宣佈治療方案的醫生。
奧丁沒有回頭,只是用沙啞的聲音問:
“怎麼解決?你說的輕巧。海拉的野心無法遏制,洛基的謊言深入骨髓。他們是我親手造就的錯誤,已經無法修正。”
“誰說無法修正了?”沃斯反問。
他走到奧丁身邊,學著他的樣子,雙手撐在欄杆上,眺望遠方的星河。
“神王陛下,您覺得這是個甚麼問題?是王位繼承問題?雖然你已經把王位交給了托爾,是宇宙和平問題?還是阿斯加德的內政問題?”
奧丁沉默不語。
沃斯自問自答:“都不是。這從頭到尾,就是一個家庭問題。”
“家庭問題?”奧丁的獨眼裡閃過一絲迷茫,似乎沒跟上沃斯的思路。
“對,家庭問題。”沃斯打了個響指。
“一個爹偏心,大姐覺得不公,想搶家產;二哥受寵,腦子一根筋;三弟是領養的,從小缺愛,總想搞事證明自己。這劇本,放我們地球,能拍八十集家庭倫理劇。”
“你說得對。”
他的聲音不再洪亮,不再威嚴,只剩下一種卸下了所有偽裝的疲憊。
“我是一個失敗的父親,一個徹頭徹尾的失敗者。”
他沒有看沃斯,獨眼依舊凝視著那片他征服過,也守護了數千年的星空。
“我用王權壓制了父愛,用謊言掩蓋了過錯。我以為這是在保護他們,保護阿斯加德。到頭來,卻只是把我自己的恐懼和失敗,延續到了下一代身上。”
“那麼···”
奧丁緩緩轉過身,那隻獨眼第一次真正意義上地、平等地注視著沃斯,一個凡人。
“你說我該怎麼辦?米德加德人,你既然能看穿這一切,可有辦法解開這個我親手繫上的死結?”
他問出了這個問題,就等於將自己神王的身份,放到了與沃斯相同的位置上。
他不是在以神王的身份尋求建議,而是一個走投無路的老父親,在向一個旁觀者求助。
“辦法嘛,當然是有的。”
沃斯見他終於上道,清了清嗓子,表情也變得嚴肅起來。
奧丁的獨眼中,瞬間燃起了一絲希望。
“是甚麼?任何魔法?任何代價?”
“不不不,”
沃斯擺了擺手,用一種看老古董的眼神看著他。
“陛下,您這思維模式得改改了。不是所有問題,都能靠打打殺殺或者魔法儀式來解決的。”
沃斯頓了頓,斟酌著詞句,試圖用這位神話時代的君王能聽懂的方式,解釋一個極其現代的概念。
“您的問題,不是軍事問題,也不是魔法問題,而是家庭問題。您明白嗎?Family issue。”
“家庭···問題?”奧丁顯然沒跟上沃斯的思路。
“對。”沃斯一拍大腿。
“您想想,海拉為甚麼恨您?因為您一聲不吭就否定了她的一切,還把她關了幾千年。洛基為甚麼總想證明自己?因為您從小就偏心,讓他感覺自己是個外人。”
“托爾為甚麼以前那麼魯莽?因為您只教他怎麼打架,沒教他怎麼當王。”
“歸根結底,這些矛盾的源頭,都是因為你們缺乏最基本的東西——溝通。”
沃斯一副“你這就不懂了吧”的表情。
“所以我的建議很簡單。”他伸出一根手指,鄭重其事地說道:“開個家庭會議。”
“······”
奧丁愣住了。
他想過沃斯會提出甚麼驚世駭俗的方案,比如尋找某個宇宙至寶,或者舉行甚麼古老的儀式,甚至是讓他付出生命的代價去交換和平。
但他萬萬沒想到,沃斯給出的答案,是“開會”。
“家庭···會議?”
奧丁的嘴角抽動了一下,他懷疑自己是不是因為太過衰老,出現了幻聽。
“沒錯。”沃斯肯定地點了點頭。
“把所有當事人都叫來,您,托爾,地牢裡的洛基,還有尼福爾海姆的海拉。大家坐在一張桌子旁,把幾千年來的誤會、委屈、不滿,全都攤開來說清楚。”
“你瘋了?”
奧丁的反應,比聽到瑪勒基斯捲土重來時還要激烈。他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板,神王的氣勢不自覺地散發出來。
“把他們放在一個房間裡?洛基會用詭計煽動仇恨,海拉會當場殺了我們所有人!那不是家庭會議,那是自取滅亡!”
奧丁的聲音因為激動而變得有些顫抖。
“讓海拉出來?那不可能!只要她踏上阿斯加德的土地,她的力量就會源源不斷地恢復,到時候誰也無法再製衡她!”
“誰說要讓她來阿斯加德了?”沃斯反問。
他看著情緒激動的奧丁,嘆了口氣:“陛下,您看,您又來了。一遇到問題,首先想到的就是最壞的結果,然後用暴力或者強權去杜絕。您當年對海拉,就是這麼幹的吧?”
奧丁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冷水澆滅,瞬間熄了下去。
“我承認,這事兒風險很高,操作難度極大。”沃斯繼續說道。
“但您要搞清楚一件事。現在的情況,已經是‘最壞’了。您甚麼都不做,等您一死,海拉破封,阿斯加德必將血流成河,這是100%會發生的未來。”
“而我的計劃,雖然聽上去像天方夜譚,但它至少給了你們一個解決問題的機會。一個能從根源上,拆除仇恨這個炸彈的機會。哪怕只有1%的成功率,也比100%的毀滅要強,不是嗎?”
沃斯盯著奧丁的眼睛。
“海拉的力量,來自於阿斯加德。但她的仇恨,來自於您,來自於一個父親的背叛。您不親自去化解這份仇恨,就算再找個地方把她關一萬年,又有甚麼用?”
“至於洛基,他想要的,從來都不是王位,而是您的認可,一句‘你也是我的兒子,我為你驕傲’。這麼簡單的一句話,您吝嗇了上千年。”
“您是眾神之王,是九界的守護者。但今天,我希望您能暫時放下這些身份。”
沃斯往前走了一步,聲音變得低沉而有力。
“您只需要扮演好一個角色——一個犯了錯,並且願意承認錯誤、彌補過失的父親。”
“您要做的,不是去命令他們,也不是去審判他們。而是去道歉。”
“道歉?”
這個詞從沃斯嘴裡說出來,對奧丁的衝擊,不亞於一顆核彈。
讓他,阿斯加德的神王,向自己的子女,一個階下囚,一個叛逆者,道歉?
這比讓他去死還要難。
沃斯看出了他內心的掙扎與抗拒,他知道,對付這種要強了一輩子的老頭子,必須下猛藥。
“沒錯,道歉。”沃斯重複道,語氣不容置疑。
“向海拉道歉,為您的獨斷專行,為抹去她存在的殘酷。向洛基道歉,為您千年的忽視與不公。甚至向托爾道歉,為您的失職,讓他獨自面對一個他本不該承受的爛攤子。”
沃斯攤開手。
“您覺得,是您的王之尊嚴重要,還是整個阿斯加德的存亡,以及您三個子女的未來更重要?”
“您連征服九界的勇氣都有,難道連向自己的孩子說一句‘對不起’的勇氣都沒有嗎?”